仓库的天台早已被炸得千疮百孔,冷风卷着冰凉的雨水毫无遮拦地抽打在身上。
他们把那些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拼命地倒在西墙边上,特别是鬼子最可能爬的地方!
玻璃碎片砸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掉在碎砖烂瓦堆里,掉在还冒着烟的灰烬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很快,靠近西墙的整个天台边缘,便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寒光的“玻璃毯子”。
“再倒!倒厚点!让狗日的小鬼子好好享受享受!”天台上的士兵吼叫着。
陈曜强撑着身体,也帮着收集散落的碎玻璃。冰凉的、带着尖刺的玻璃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他竟一点没觉得疼。
就在这时,墙洞外的鬼子似乎察觉到了守军短暂的忙乱,发动了新一轮更猛烈的进攻!
坦克那粗壮的炮管再次喷火!这一次,炮弹不再轰击墙体,而是直接射向仓库里!
“轰——!!!”
爆炸的火球就在离“麻袋长城”不远的地方猛地炸开!几个正弯腰收拾玻璃碎片的兵瞬间被掀飞了出去。
几乎同时,墙洞边上人影乱晃!几个脑袋上缠着“姨妈巾”似的白布条、端着明晃晃刺刀的鬼子,借着机枪的掩护,不要命似的开始扒拉墙洞边上的碎砖烂瓦堆,试图冲进仓库!
“狗日的爬墙了!打!”李振邦眼珠子都红了,手里的捷克式机枪再次咆哮起来!
“突突突!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惨叫一声,像麻袋一样翻滚着倒了下去。后面那个鬼子踩着他的身体,疯了一样继续往上爬!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快得像墙上的壁虎,从侧面一个刁钻的死角猛地一蹿,眨眼就翻上了墙洞边缘!
这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动作干净利落,手里那杆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闪着寒光,直接就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守军战士!
眼看就要被刺刀捅穿!
电光火石之间——
“嗷——!!!”
一声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惨嚎,猛地从那刚爬上来的鬼子喉咙里炸开!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惊恐,瞬间压过了枪炮声!
只见他原本正要前扑的身体猛地僵直,就像触电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正踩在天台边缘那片刚刚铺上去的、厚厚的玻璃碎片上!
湿滑的鞋底在玻璃碎片上无处着力!更要命的是,那些密密麻麻、锋利的玻璃碎片,在他全身的重量和冲劲下,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鞋底!
噗嗤!噗嗤!
锋利的玻璃深深扎进了脚掌!血瞬间从鞋底的破口处狂喷出来!
染红了下面冰冷的玻璃碎片和灰白的水泥地!
“呃啊——!!!”鬼子疼得浑身缩成一团,眼珠子暴突出来,脸上的肌肉扭成一团。
他再也站不住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惨叫着从墙洞边缘向后翻倒,重重地摔了下去!
落地那“咔嚓”一声脆响,混着他更加凄厉的、断断续续的嚎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后面几个正往上爬的鬼子,动作全僵住了!他们惊恐地看着同伴在满地玻璃碎片里打滚、嚎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玻璃!到处都是锋利的碎玻璃!
“八嘎!玻璃!有玻璃!”鬼子们惊恐地尖叫起来。
墙洞里面,守军的士兵也愣住了。他们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鬼子,这会儿像条扔在案板上的鱼,在血水和玻璃渣里徒劳地翻滚、哀嚎,一股寒气顺着后背直窜脑门。
这景象,比枪炮杀人更加直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好!玻璃起作用啦!”李振邦第一个反应过来,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嘶声大吼,“打!给我狠狠打!别让狗日的靠近墙洞!”
兄弟们的士气为之一振!子弹更加密集地朝着墙洞外发射!
鬼子被脚下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恐怖陷阱吓破了胆,攻势像被掐住了脖子,顿时一滞。
然而,战斗并没有结束。墙洞外,坦克的炮管又开始转动,机枪的扫射更加凶猛。
仓库深处,那用破木板和油毡布勉强围起来的角落,昏黄的煤油灯苗被爆炸震得忽明忽灭,在潮湿的墙上投下鬼影似的晃动。
顾雨薇就跪在这泥泞冰冷的地上。她那身原本洁白的护士服,早被血、泥、药水染得看不出本色,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累到脱形的轮廓。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她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一个伤兵腿部的伤口。那伤兵顶多十八九岁,脸上稚气还没褪干净,此刻却因为剧痛扭曲得不成样子,豆大的汗珠混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的左腿小腿被炮弹豁开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着,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顾雨薇按在上面的、早已被血浸透的纱布。
“忍着!马上就好!”顾雨薇的声音急促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用牙齿“刺啦”一声撕开一包新的磺胺粉,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那个头上缠着绷带的轻伤员按住伤兵的身体。
“按住他!”顾雨薇低吼一声,眼神锐利。她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一抖,整包磺胺粉全撒在那片翻开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嗷——!!!”
伤兵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身体猛地向上弓成一个恐怖的弧度,又“砰”地砸回泥地里,剧烈地抽搐起来,翻着白眼,喉咙里“嗬嗬”作响,这钻心的剧痛让他暂时失去了挣扎的力量。
顾雨薇看准时机,左手死死按住伤口上方的血管,减缓出血,右手则闪电般拿起一把在煤油灯火焰上匆匆燎过的镊子
她不是在清理伤口,更不是在准备缝合!她是在摸索寻找那该死的炮弹碎片!
没有麻药,没有无影灯,只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煤油灯火,还有伤兵喉咙里挤出的、断断续续、濒死般的哀嚎。
镊子在血肉里小心翼翼地寻找、拨动,发出一种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沙沙”声。
伤兵的身体随着镊子的每一次触碰,在无意识的剧痛中本能地抽搐一下。
顾雨薇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滑落,,她也顾不上去擦。
嘴唇抿得死紧,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眼睛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方寸血肉。
突然!镊子尖端传来一个坚硬的触感!找到了!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手腕稳定的用力,镊子小心翼翼地张开,精准地夹住了那枚深深嵌在骨缝里的炮弹碎片。
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向外拔!
噗嗤……
一股暗红发黑的血,随着碎片被带出,猛地涌了出来。
顾雨薇看都没看那玩意儿,随手“当啷”一声,把它扔进脚边一个破搪瓷盆里——那盆里已经躺了不少形状各异、染着血肉的“铁疙瘩”。
她飞快地拿起针线,针尖在煤油灯的火上掠过,紧接着,没有丝毫停顿,开始了最原始的缝合。
“噗…噗…”
针线穿透皮肉的闷响,在伤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缝合的动作,又准又准,一针接着一针,简直像是在跟死神抢人!汗水不停地从她鬓角、下巴滚落。
就在这时,一阵比伤兵呻吟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惨嚎,猛地从西墙那个方向传来
“呃啊——!!!脚!我的脚——!!!”
是鬼子见了鬼似的惨嚎!那声音里的痛苦和恐惧,浓得化不开。
顾雨薇缝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不过是远处河上传来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她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根细小的缝合针上,和伤兵不断渗出血的伤口上。
只是,在她低垂的眼帘下,那长长的、沾着点血污和泥灰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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