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们从一条堆满碎砖烂瓦的窄巷里钻进了四行仓库,一股混合着火药味、血腥气的气味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借着外面偶尔闪过的炮火亮光,能看见仓库里头早就被炸得一片狼藉,到处是炸塌的砖头瓦块,乱糟糟的。
钢筋从水泥里支棱出来,地上散落的弹壳踩上去直打滑。血迹东一块西一块,早就干成了黑褐色,看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黑暗里人影晃动,喊叫声、惨嚎声、跑步声、枪栓拉动的咔咔声,还有伤兵压着嗓子的呻吟声……全都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这边走!“吴大锤一边猫着腰,一边在前面带路,在满地狼藉里钻来钻去。
陈曜紧紧跟在他的后面,随着他们越往西墙方向前进,爆炸声就越响,那震耳欲聋的声响让人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墙皮上的灰尘随着爆炸声纷纷扬扬地往下掉,使得空气变得浑浊,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拐过一根歪斜的水泥柱子,西墙的惨状一下子撞进陈曜的眼里!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加惨烈!
整面墙跟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墙面上蜘蛛网似的裂缝正往外冒着灰。
原先的弹孔早就被炸成了窟窿,透过最大的那个洞,能瞅见外头鬼子坦克黑乎乎的炮管,正一伸一缩地往外吐火球。
轰隆!!!
又是一炮砸在墙边上,震得陈曜一个趔趄。飞溅的碎石片子擦着脸过去,火辣辣的疼。
爆炸的火光一闪,照亮了墙根底下几个守军——个个灰头土脸,军装破得跟抹布似的,身上都挂着彩,却还死死趴在用麻袋堆的掩体后头,玩命地往外打枪扔手榴弹。
“顶住!给老子顶住!”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左边耳朵少了半拉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吼着,他叫李振邦。他手里端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管子都打红了。
墙洞外,鬼子的机枪火力如同泼水一样扫射进来!
噗嗤!噗嗤!
子弹打在掩体上、墙壁上、柱子上噼啪作响,火星子乱迸。不时有人中弹倒下,发出闷哼。
“手榴弹!“突然有人炸雷似的喊了一嗓子。陈曜扭头一看,一个正要扔手榴弹的兵被子弹撂倒,冒着烟的手榴弹骨碌碌滚到了脚边。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扑了过去。
那是个半大孩子,身上的军装大得能再塞进一个人,脸上还带着稚气呢。却带着一股狠劲,他一把抓起手榴弹,抡圆了胳膊往外一甩——
轰!
爆炸的气浪暂时压住了鬼子的火力。
“好样的二狗!“络腮胡李振邦吼了一嗓子。那叫二狗的小兵刚要咧嘴笑,突然身子一颤,像是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整个人飞起来摔在陈曜跟前。
“二狗!!!”李振邦目眦欲裂!
陈曜的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他扑过去跪在地上,只见二狗瘦小的身子跟触电似的直抽搐。子弹在他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开了个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把军装浸得透湿。
二狗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剧痛和恐惧瞬间放大,直勾勾地盯着仓库顶上漏出来的那一小块天。
“呃……呃……”
二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含糊不清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那沾满血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抓挠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突然,他的手碰到了旁边散落在地的一个东西——那是垒砌工事用的麻袋!
麻袋在之前的爆炸中被撕裂了一个口子,里面黄澄澄、圆滚滚的黄豆漏了出来,散落了一地,泡在血水里。
他的手突然死死攥住了几颗泡在血水里的黄豆,指节都泛了白。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他满嘴是血,嘴唇哆嗦着,血沫子从嘴角直往外冒:
“饿……饿啊……”
那双瞪大的、充满痛苦和茫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几颗染血的黄豆。
这声“饿“轻得跟叹气似的,说完他的手就松开了,那几颗染血的黄豆从指缝里滚落。二狗的眼睛还睁着,可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一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喊了声“饿”的少年兵。
陈曜跪在冰冷的地上,跪在二狗渐渐冰冷的尸体旁,跪在那些泡在血水里的黄豆中间。他低着头,湿透的帽檐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只有那只撑在地上、沾满血水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胃里的灼烧感消失了,左臂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小兄弟……”络腮胡李振邦踉跄着走过来,声音哽咽,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滚落下浑浊的泪水。他脱下自己那件同样破旧的外套,颤抖着盖在二狗的脸上。
就在这时,墙外又响起了鬼子坦克的轰鸣声和机枪疯狂的扫射声!
哒哒哒哒——!
子弹如同暴雨般扫射进来,打在掩体上噼啪作响!
“妈的!小鬼子又上来了!”络腮胡李振邦猛地一抹脸,强行压下悲痛,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都别愣着!把豆子麻袋全垒上去!“
活着的守军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扑向那些装满黄豆的麻袋。
他们咬着牙,流着血,在爆炸的震颤和横飞的子弹中,将一袋袋沉重的麻袋拖到墙洞边,一层层垒高,一层层夯实。
每个人脸上都分不清是汗是血还是泪,军装湿得能拧出水来。
陈曜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些忙碌的士兵,也没有去看地上那具被外套盖住的小小的尸体。
他走到一个被子弹打穿的麻袋前,弯腰抓住了袋角,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沾满了泥和血、此刻却不再颤抖的手上。
陈曜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沉重的麻袋、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真切。但他依旧拖着麻袋一步一步往墙洞拖。
黄豆从破口处簌簌地往外漏,洒在血水泥地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