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血色黎明

第3章 百乐门丧钟 上

  总算把苏州河那没完没了、呜咽似的流水声彻底甩在了身后,还有刚才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追杀。   陈曜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上海迷宫似的小巷子里跌撞狂奔地往前冲。   冰冷的雨水早把他那件驼色大衣浇了个透心凉,死沉死沉地裹在身上。   每一次喘息,喉咙里的血腥味,还有胃里的油纸片、化学药水,烧得他喉咙火辣辣的,像吞了块烧红的烙铁。   他不敢停。   顾慎之那疯狗一样的嚎叫。   军统特务乱糟糟的脚步声。   在哗啦啦的雨声和小巷子的回音里变得又怪又瘆人。   左胳膊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满嘴的血腥味硬是把他快散架的神志给拽了回来。   凭着对上海的熟悉,他在蜘蛛网一样的小巷子里七拐八绕,总算把后面那些跟屁虫甩掉了。   最终,在一个堆满废弃木桶、散发着浓浓泔水味儿的胡同尽头,他撞开一扇虚掩的木门,一头扎进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外面冰冷的雨和杀气一下子被隔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热烘烘、黏糊糊的怪味儿——劣质香水、雪茄烟、汗臭、酒气,还有甜得发腻的脂粉香,混在一块儿,能把人熏晕。   震耳欲聋的爵士乐,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萨克斯鬼叫,小号尖嚎,架子鼓敲得能把屋顶掀了。   头顶上那个彩色玻璃球转得人眼花,碎光斑在挤成一堆的脑袋上、女人光溜溜的肩膀背上、男人油光锃亮的脸上乱晃。   百乐门舞厅。上海沦陷后,这座“孤岛”上最扎眼的鬼地方,醉生梦死的活棺材。   左胳膊的伤口在暖和的地方好像更疼了,温乎乎的血还在往外渗,把大衣里子都洇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飞快地扫了一圈。   舞池里,男男女女跟上了发条的木头人似的,在能把耳朵震聋的音乐里拼命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亢奋和麻木的醉意。   卡座里,西装革履的男人搂着旗袍开衩高到大腿根的女伴,酒杯碰得叮当响,笑声夸张而空洞。   角落里,穿着和服的鬼子商人搂着歌女,手不老实地在旗袍上乱摸,歌女脸上堆着僵硬的笑,眼神空洞。   整个一末日狂欢,醉生梦死。   陈曜使劲儿吸了口气,把喉咙里那股子血腥味儿和头晕劲儿压下去,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他抬手把湿透的黑礼帽往下狠狠一压,帽檐的阴影把他那张失血泛白的脸和眼里压不住的戾气全给盖住了。   他迈开步子,穿过弥漫的烟雾和晃来晃去的人影,朝舞厅最里面那个小舞台走过去,那里摆着一架落满灰的黑色大三角钢琴。   “阿曜!侬哪能搞成这副样子?”   一个穿着亮闪闪紫旗袍、顶着大波浪卷的女人扭着腰过来了,脸上那层厚厚的粉都盖不住眼角的疲惫和焦虑。   她是百乐门的台柱子,也是半个管事儿的,人称“红姐”,更是组织在上海的重要接头人。   她手里夹着根细长的女士烟,烟雾缭绕里,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把陈曜从头到脚湿漉漉的狼狈样儿刮了一遍。   最后落在他那条不自然耷拉着的左胳膊和没一点血色的嘴唇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出事了?”   “小麻烦。”陈曜的声音哑得跟砂纸磨墙似的。   “给我十分钟,红姐。”   他目光越过红姐那张焦急的脸,死死盯住那架钢琴,眼神冷得像冰,“有段‘曲子’,得送出去。”   红姐狠狠吸了口烟,烟头在昏暗中一亮一灭。   “秋山那个女魔头刚带人进来,就在二楼包厢!七十六号的几条狗也在……侬当心点!”   她飞快说完,丰满的身子巧妙地往陈曜身前一挡,遮住了不少探过来的视线,同时朝旁边一个侍者使了个眼色。   侍者心领神会,立刻端着一盘酒水,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通往后台过道的视线。   陈曜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下头。他绕过红姐,径直走到钢琴前。   他一把掀开沉甸甸的琴盖,露出底下黑白分明的琴键。一股混合着松香、灰尘和老旧木材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坐了下来。冰凉的琴凳透过湿透的裤子传来一阵寒意。左臂的剧痛让他动作有些不自然。   他慢慢抬起右手,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气血和胳膊的剧痛压下去,脑海里,那台无形的密码机开始疯狂运转,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嗡声——那卷密电上的每一条路、每一个点、每一串时间数字,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他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   “叮——”   一个又清又脆的单音,带着金属质感的单音,硬生生撕裂了震耳欲聋的爵士乐浪潮,清晰地传进那些还没完全麻痹的耳朵里。   一瞬间,舞池边上几个正跟着音乐晃悠的人影,动作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僵硬。   一个端着盘子在卡座间穿行的侍者,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二楼包厢垂下来的厚厚丝绒帘子边儿,好像也轻轻晃悠了一下。   这不是让人娱乐的音符。   这是个信号,一个只有特定“耳朵”才能捕捉、解读的信号。   紧接着,一连串又沉又闷的音符从陈曜指头底下淌出来。   不是欢快的爵士,也不是软绵绵的舞曲。是肖邦那首著名的《葬礼进行曲》。   庄重、缓慢、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沉重的力量。   左手因为伤痛无法配合复杂的和弦,他只用右手,以近乎苛刻的精准度,敲击着每一个音符。   就在这沉痛哀婉、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死亡旋律之下,他指尖每一次故意的重按、微妙的拖长、短暂的停顿,都藏着黄金运输线的玄机——港口代码被巧妙地揉进了和弦的微妙转折里,运输时间隐藏在节奏那难以言喻的、细微的疾徐变化之中,关键的路线节点则被压缩在音符那精心控制的轻重缓急的缝隙里!   旋律在百乐门这醉生梦死的魔窟里回荡,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可偏偏又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穿透力。   狂乱的爵士乐,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乐章掐住了喉咙,瞬间萎靡了下去。   舞池里扭动的男女渐渐停了下来,茫然地望向舞台。   卡座里的调笑声也小了,不少人皱起眉头,一脸被打扰的不爽,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陈曜低着头,帽檐的阴影把他整张脸都盖住了,只能看见紧绷的下巴。脑海里,那张黄金路线图跟琴键的跳动严丝合缝,每一个要命的信息都变成了精准的音符,淌进这首为敌人、也为自己、更为这沉沦的时代所奏响的死亡之歌里。   胃里,那些碎片和化学药水烧得更凶了,混着左臂伤口一阵阵的刺痛,像刀子似的剐着他的神经。   就在这死亡旋律流淌、神经绷紧到极致、汗水滴落的当口——   “砰!”   百乐门那两扇沉得要死、镶着彩色玻璃的大橡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了!   一股裹着雨腥气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舞池中央那个玻璃球疯了一样乱转,原本规律跳跃的彩色光斑瞬间变成了无数受惊的鸟群,在人们的脸上、身上、天花板上、酒杯间,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乱窜乱撞!   喧嚣的音乐彻底停了。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愕、茫然和恐惧,齐刷刷地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