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倒塌的烟尘还未散尽,上海的街头已悄然换上新的警戒力量。 冈村健三被生擒的消息,在一个时辰内就传遍了上海滩所有明暗势力。 有人松气,有人振奋,有人悄悄收拾行装准备逃离,也有人,在暗处睁开了更为阴冷的眼睛。 法租界新安全屋,小楼安静得只剩下电台的微弱电流声。 苏晚正低头仔细给沈牧换药,绷带一圈圈缠上他肩头与左臂的伤口,动作轻得怕碰碎他。 几夜血战,他脸上的苍白一直没真正退去过,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冈村健三已经被秘密转移,军统那边派人来确认过,说会按约定,把他交给租界方面公开审理。”苏晚轻声说,“这一次,他彻底翻不了身了。” 沈牧微微颔首,目光却没有丝毫放松:“告诉陈伯,盯死日军军部和码头,冈村健三倒了,东京一定不会放任上海真空,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手。” “派人?”苏晚手上一顿,“他们还敢再派特务头子过来?” “不是敢不敢,是必须来。”沈牧声音低沉,“上海是情报咽喉,日方绝不会放手。而且……能接替冈村位置的人,只会更难对付。” 苏晚沉默下来。 她比谁都明白,深渊行走,从来没有一劳永逸。 他们刚斩掉一条毒蛇,下一片阴影,往往已经落在了身后。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两长一短。 是自己人。 陈伯快步推门进来,脸色少见地凝重,手里捏着一张刚破译的密电: “沈同志,出事了。东京那边,新任上海特务机关长,已经到了。” 沈牧眸色一沉:“是谁?” “代号——赤狐。”陈伯一字一顿,“真名:北条政信。” 这个名字一出,连苏晚都脸色微变。 “赤狐北条政信……”她低声重复,“我听过这个名字。传说他在东北、华北双手沾满鲜血,行事比冈村健三阴狠十倍,不相信任何人,只信铁血和酷刑。” “不止。”沈牧补充,眼神冷了几分,“他不隶属于特高课体系,直接归日军大本营直辖,一手抓情报,一手抓暗杀,手里有一支只听他一人命令的秘密部队,叫——清乡队。” 房间里瞬间安静。 冈村健三是狂,是傲,是急于求成; 而这位赤狐北条政信,是冷,是毒,是稳准狠的猎杀。 一个是疯狼,一个是阴狐。 “他到上海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整顿残部,也不是找我们报仇,”陈伯继续说,“而是直接向租界提出了交涉——要求引渡冈村健三。” 沈牧眼神微冷:“引渡?” “对。”陈伯点头,“理由是冈村健三属于日军现役军官,应交由军部处理。租界那边已经动摇了,英法不想和日军彻底撕破脸,据说……很有可能会妥协。” 苏晚立刻皱眉:“那冈村健三一旦被引渡回去,就死不了了!他手里握着太多秘密,朱雀、影雀、潜伏名单、内线……他一回去,北条政信就等于拿到了半座上海情报网!” “他不会回去。” 沈牧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 苏晚一怔:“你有办法?” “北条政信比谁都清楚,冈村健三已经废了。”沈牧缓缓道,“一个败光家底、被活捉、还知道太多高层内幕的失败者,对赤狐来说,只有一个用处——杀了立威。” “引渡回去,不是救他,是要当众处决,用他的人头,稳住上海日军的军心,也震慑我们所有人。” 苏晚和陈伯同时一惊。 借自己人的头,立自己的威。 好狠的手段。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晚抬头,“抢在北条政信之前,杀了冈村健三?还是救出来?” “都不。”沈牧摇头,“冈村健三现在是一颗死子,但也是一颗最乱的乱子。北条政信想利用他,我们也可以。” 他走到桌前,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租界监狱。 “冈村健三现在被关在这里,防守最严,也最敏感。”沈牧目光锐利,“北条政信想要人,租界想推脱,我们只要在中间轻轻一挑……” “就能让他们自己先斗起来。”陈伯瞬间明白。 “没错。”沈牧点头,“苏晚,你仿一份日军密令,内容是北条政信秘密下令——为防泄密,在引渡前夜,秘密处决冈村健三。” 苏晚眼睛一亮:“我懂了!我们把密令‘泄露’给租界,租界一定会以为日方要杀人灭口,不但不会引渡,反而会为了自保,提前审判冈村!” “一箭双雕。”沈牧唇角微冷,“既断了北条政信的立威之路,又能让冈村健三把他知道的日方内幕,全部吐在公众面前。” 陈伯忍不住赞叹:“高。这样一来,赤狐刚到上海,第一步就直接踩空。” “还不够。”沈牧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北条政信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乱了阵脚。他来上海,目标根本不是冈村,也不是报仇。” “他的目标,是——” “老枪。” 苏晚轻声接出这两个字,房间气氛再次一沉。 沈牧点头:“赤狐最擅长的不是强攻,是渗透。他一定会先不动声色,把所有潜伏的、没被影雀暴露的暗线全部唤醒,然后一点点挖,一点点筛,直到找到老枪。” “那我们……” “我们不跟他玩暗的。”沈牧语气坚定,“老枪同志已经下了命令,接下来一段日子,全面收缩,只守不攻,让北条政信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我倒要看看,这只从东京来的赤狐,在一片空城里,能扑腾起多大的风浪。” —— 同一时间,日军军部大楼。 顶层办公室,窗帘紧闭,灯光阴冷。 一个身着深色日军将官服的男人,背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苏醒的上海。 他身形偏瘦,气质沉静,脸上没有冈村健三那种暴戾,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 侧脸线条锋利,眼神微微眯起时,像一头正在观察猎物的狐狸。 北条政信,赤狐。 身后,一名情报参谋低声汇报: “机关长,租界方面回复,冈村健三涉及多起平民命案,暂时拒绝引渡,需要延后处理。” 北条政信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延后?” “是……另外,我们在租界的内线传来消息,昨夜有人伪造了您的密令,故意挑拨租界与我们的关系,所以租界才会突然变卦。” 参谋顿了顿,小心翼翼道:“看样子,是沈牧那边的人做的。” 空气微微一滞。 片刻后,北条政信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却让人后背发寒。 “沈牧……”他缓缓转过身,眼底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深渊行者,果然有点意思。” “冈村健三输得不冤。” 参谋低声问:“机关长,那我们接下来……要不要立刻全城搜捕,报复反击?” “不必。”北条政信轻轻摇头,“越乱,越找不到人。”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张泛黄的档案夹,封面只有两个字: 沈牧。 “冈村健三输在哪里?”北条政信轻声问,又像是自问自答,“输在太急,太狂,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和他不一样。” “我不找沈牧。” 他缓缓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我找老枪。” “只要老枪一死,沈牧再强,也只是一把没有握柄的刀。” 参谋一愣:“可是……老枪藏得太深,我们根本没有线索。影雀被抓之后,所有内线几乎都断了……” “没有线索,就养一条线索。”北条政信淡淡开口,手指轻轻敲击着沈牧的档案,“没有内线,就造一个内线。” “传令下去。” “第一,停止全城搜捕,撤回所有关卡,对外宣称,日方愿意与各方‘缓和局势’。” “第二,把我们手里还没暴露的、最不重要的三条暗线,故意泄露给沈牧,让他们‘立功’。” “第三,对外放出假消息,就说我身体抱恙,暂不理事。” 参谋越听越惊:“机关长,您这是……” “我给沈牧一个假象。”北条政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让他以为,我不过如此,赤狐不过如此,上海已经是他们的天下。” “人一得意,就会露头。” “一露头,就会露出破绽。” “我就在这里,安安静静等着。” “等老枪自己走出来。” “等沈牧自己走进我的陷阱。”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可上海的深渊,却比昨夜更加幽暗。 旧的硝烟刚散,新的棋局已开。 一方稳守待变,引而不发; 一方假意示弱,暗藏杀心。 沈牧与北条政信,深渊行者与东京赤狐。 还未见面,第一局暗斗,已经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