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愚园路76弄的梧桐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碎影。小院经过一夜收拾,已恢复往日整洁,暖黄窗纸透出淡淡的烟火气,看上去与上海城内无数普通民居别无二致。可客厅内的气氛,却比昨夜街头绝杀时更为凝重。 沈牧将写有“朱雀计划”的密信凑到煤油灯前,火苗缓缓舔舐纸张边缘,将密令化为一捧灰烬。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沉凝如寒潭,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飞速梳理。 李默堂身为军统副站长,暗中勾结日方与76号,经手的必然是最高机密。周明远作为他的爪牙,负责执行外围任务,两人一死,所有关于“朱雀计划”的线索几乎全部中断。如今留给他们的,只有短短十天,一个未知代号,以及一句“事关沪上军工命脉”的模糊提示。 “时间太紧,线索太少,我们必须从最薄弱的环节下手。”苏晚端来两碗温热的米粥,将其中一碗推到沈牧面前,语气冷静,“周明远和李默堂虽然死了,但他们的人脉、据点、书信、亲信还在。只要挖出其中一人的隐秘关系,就能顺藤摸瓜,摸到‘朱雀计划’的边缘。” 沈牧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也是这么想的。周明远掌管情报科,私下一定藏有秘密账本或联络名册,这类东西绝不会放在军统总部,最有可能藏在他的私宅。” “可周明远的私宅一定被76号和军统双重封锁了。”苏晚眉头微蹙,“我们现在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不用我们亲自闯。”沈牧眸底闪过一丝锐利,“我现在是军统上海站实际负责人,有权调取所有叛徒遗物与卷宗。我先回总部,以清理内鬼余党为由,公开调取周明远与李默堂的所有物品,光明正大查找线索。”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军统总部鱼龙混杂,李默堂经营多年,残余势力必然遍布各处。沈牧这一去,相当于踏入虎穴,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甚至直接扣上“勾结日方”的帽子。 苏晚立刻明白其中风险,握住他的手,语气带着担忧:“你脚踝的伤还没好,肩膀也中了流弹,孤身回去太危险。我跟你一起去,我以家属送药的名义留在总部外,一旦有意外,我能第一时间联络组织接应。” 沈牧没有拒绝。经历过数次生死,他们早已形成默契——彼此不做无谓的牺牲,也不强行独自承担所有风险。他轻轻点头,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好,我们一起。但你只在外面等候,绝对不能踏入总部半步。” “我明白。”苏晚轻声应下。 简单用过早餐,沈牧换上军统制服,肩章锃亮,气场冷冽,往日的病弱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威严与锐利。苏晚则换上素色布裙,挎上药箱,看上去如同寻常前来送东西的军官太太,温婉无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沈牧径直走向停在巷口的军统专车,苏晚则乘坐黄包车,不动声色地跟在后方。车子驶入主干道,沈牧透过车窗,敏锐地发现,沿途监视的特务明显减少——谢泠风为了安抚他,已悄悄撤走了大部分暗哨。 可沈牧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监视减少,意味着明面上的杀机褪去,暗地里的算计只会更加凶险。 军统上海站总部大楼肃穆森严,进出人员步履匆匆,神色紧绷。沈牧下车的瞬间,所有特务与职员纷纷驻足行礼,语气恭敬,可眼底的探究与忌惮,却丝毫没有掩饰。他在一夜之间连除两大内鬼,手握站长信任,早已成为这座大楼里最令人敬畏,也最令人忌惮的存在。 “沈站长,站长在办公室等您。”一名副官快步上前,态度恭敬至极。 沈牧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大楼入口,用眼神示意苏晚在对面茶馆等候,随后挺直脊背,迈步踏入总部大楼。他的脚步平稳有力,脚踝的隐痛被强行压制,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泠风见到沈牧,态度格外热情,亲自起身倒茶,语气带着十足的歉意:“沈牧,之前是我识人不清,让你和苏太太受委屈了。从今往后,上海站所有事务,你说了算,我绝不插手。” “站长言重了,我们都是为党国效力。”沈牧语气平淡,不卑不亢,直接道明来意,“我今日前来,是为清理李默堂与周明远的余党,需要调取两人的所有私人物品、书信卷宗、以及秘密账户信息。” 谢泠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挥手:“马上给沈站长拿来!” 不多时,几名副官推着两只木箱走进办公室,里面装满了文件、账本、书信、印章,密密麻麻,堆积如山。沈牧俯身快速翻阅,目光如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木箱内的文件被翻过半,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与“朱雀”相关的字眼,甚至连关于日方军工的记录都少得可怜。李默堂和周明远做事极为谨慎,所有核心机密,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沈牧心头微微一沉。 十天时间,经不起丝毫浪费。 就在他准备换个方向查找时,指尖突然触到一本封皮破损的日记,落款是周明远。他快速翻开,里面大多记录日常琐事,可在最后几页,出现了几组奇怪的符号,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地名——虹口日租界,松本株式会社。 松本株式会社。 沈牧将这五个字深深记在心底。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朱雀计划”在上海的秘密据点,也是李默堂与日方接头的地方。 拿到关键线索,他不再停留,合上日记,不动声色地将几组符号记在脑海,随即起身向谢泠风告辞。 “这些文件我需要带回办公室仔细核查,没问题吧?”沈牧淡淡开口。 “当然可以!”谢泠风连忙应下,“沈站长尽管拿去,多久都可以。” 沈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总部大楼。阳光刺眼,他一眼便看到对面茶馆里,苏晚安静端坐的身影。那颗始终紧绷的心,瞬间安稳了几分。 可就在他即将走到车旁时,一阵整齐的皮鞋声从街角传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沈牧脚步一顿,抬眸望去。 只见一群身着黑色西装、佩戴日方徽章的特务,簇拥着一名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径直挡在他面前。男子留着仁丹胡,眼神冰冷如刀,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是日方特高课课长,冈村健三。 “沈站长,别来无恙。”冈村健三开口,一口流利的中文,语气带着赤裸裸的挑衅,“昨夜百乐门附近枪声不断,听说沈站长亲手清理了门户,真是好身手。” 沈牧面色冰冷,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冈村先生,这里是军统总部,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自然知道。”冈村健三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字字诛心,“我来,是想提醒沈站长,李默堂死了,有些事,还得继续做。有些人,不该查的,别乱查,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此话一出,沈牧眼底寒光暴涨。 冈村健三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他,更是在告诉他——日方早已知道他在查“朱雀计划”,甚至清楚他的一举一动。 “冈村先生怕是误会了。”沈牧声音冷冽,“我清理军统叛徒,与日方无关。奉劝阁下,少管中国的事。” “是不是误会,沈站长心里清楚。”冈村健三目光扫过军统大楼,语气带着威胁,“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我劝你,十天之内,收手离开上海,不然,你和你那位漂亮的医生妻子,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直接点出“十天”,等于彻底挑明——日方已经掌握了组织的密令,也掌握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局势,瞬间恶化到了极点。 沈牧攥紧双拳,指节发白,强压下心头的杀意。此刻在军统门口动手,只会暴露身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冷冷盯着冈村健三,一字一句道:“我的事,还轮不到日本人来管。” 冈村健三嗤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带着特务扬长而去。 一场无声的交锋,落下帷幕。 可沈牧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日方不仅知道“朱雀计划”,知道他们的任务时限,甚至知道苏晚的存在。这意味着,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敌人的监视之下;他们的每一个计划,都可能提前被敌人识破。 苏晚快步从茶馆走出,来到他身边,看到他阴沉的脸色,立刻明白情况不对:“怎么了?是不是出意外了?” 沈牧转头看向她,眼底的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担忧与保护欲。他拉住她的手,快步走向专车,低声道:“这里不安全,先回家,路上说。” 车子驶离军统总部,一路向着愚园路疾驰。 车厢内,沈牧将刚才冈村健三的威胁、以及松本株式会社的线索,一五一十告诉苏晚。苏晚越听,脸色越是凝重,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连任务时限都知道,说明组织内部也有奸细。”苏晚声音发沉,“双线内鬼,我们等于被两面夹击。松本株式会社,更是绝对的龙潭虎穴,一旦踏入,很难全身而退。” “我知道。”沈牧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们没有退路。松本株式会社必须查,朱雀计划必须破。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必须闯进去。” 苏晚望着他,没有丝毫畏惧,轻轻点头:“我陪你。” 车子缓缓驶入愚园路76弄,停在小院门口。沈牧牵着苏晚下车,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 小院依旧安静,暖黄的灯光依旧温暖。 可他们都清楚,从冈村健三登门威胁的那一刻起,一张覆盖整个上海、针对他们两人的天罗地网,已经彻底收紧。 日方特高课、76号、残余内鬼、未知的卧底……所有危险全部汇聚而来。 深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黑暗、更加凶险。 沈牧紧紧握住苏晚的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 “今晚,我们就去虹口日租界,夜探松本株式会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