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伤难掩,心尖微澜 夜色如墨,愚园路76弄的梧桐叶被晚风拂动,落下细碎阴影。 沈牧推开小院铁门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门内客厅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苏晚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旧书,听到动静,她立刻抬头,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又化作温和的笑意:“回来了。” “嗯。” 沈牧反手关上门,落锁,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尽量维持着平稳的步态,可右脚落地时,还是忍不住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他眉骨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方才撤退时,为了避开日军忍者的短刀,他从二楼回廊跳下,落地时右脚踝狠狠崴了一下,当时只觉得发麻,没太在意,此刻才发觉,伤远比想象中重。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脚上,眉头轻轻一蹙:“脚怎么了?” 她太敏锐了。 沈牧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淡淡道:“没什么,撤退时不小心崴了一下,不碍事。” “崴了?” 苏晚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沙发旁带:“坐下,我看看。”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沈牧没再推辞,顺势坐下。 苏晚蹲下身,轻轻掀起他的裤脚。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脚踝上。 那里已经肿得像个馒头,皮肤泛着青紫色,甚至能看到皮下细微的淤血纹路,明显不是普通的崴伤。 “你还说不碍事?”苏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这都肿成这样了,肯定伤到骨头了。” 她是医生,对伤势的判断精准无比。 沈牧没再辩解,只是淡淡道:“小伤,休息两天就好。” “胡说。” 苏晚站起身,转身走进厨房,很快端来一盆温水和一条干净毛巾,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跌打药酒和一卷绷带。 她重新蹲下身,先将毛巾浸了温水,轻轻敷在他的脚踝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稍稍缓解了那股钻心的疼。 沈牧垂眸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睫毛纤长,微微颤动,专注地替他处理伤口,动作轻柔,却很利落。 这是他们成为“夫妻”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酒味和她身上的皂角清香,混杂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安稳。 沈牧忽然觉得,这只脚崴得,好像也不算太亏。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 苏晚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她倒了些药酒在掌心,双手搓热,然后轻轻按在他的脚踝上。 力道适中,精准地揉按在伤处。 沈牧的身体瞬间绷紧,脚踝处传来一阵酸麻胀痛,疼得他指尖微微蜷缩,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苏晚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牙硬撑,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些:“很疼?” “还好。”沈牧声音依旧平稳。 苏晚没再多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边揉按,一边低声道:“你这是粉碎性骨裂,不是普通崴伤,至少要静养半个月,不能再剧烈活动了。” 粉碎性骨裂。 沈牧心中微惊。 他果然没猜错,这伤比他预想的更重。 可半个月静养…… 军统那边,谢泠风刚把一组交给他,正是需要他站稳脚跟的时候,他怎么可能静养? “我知道了。”沈牧淡淡应下,没多说什么。 苏晚替他敷好药,缠上绷带,动作仔细又认真,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好了,这几天尽量别下地走路,我会帮你把饭端到楼上。” “麻烦你了。”沈牧低声道。 “不麻烦。”苏晚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语气自然,“我们是‘夫妻’,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她特意加重了“夫妻”两个字,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自我暗示。 沈牧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微澜。 在这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深渊里,能有这么一个人,在深夜为你留一盏灯,替你处理伤口,叮嘱你好好休息,竟成了一种奢侈的温暖。 “对了。” 苏晚忽然转过身,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今天下午,你走后不久,我收到了组织的消息,‘星火’情报网的第一个联络点,定在我学校后门的杂货铺,下周三下午三点,你去对接。” 她顿了顿,补充道:“暗号你记住了——‘今天有雨,记得添衣’。” “我记住了。”沈牧点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情报交接,意义重大。 “还有,”苏晚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我今天检查了一下家里,发现……” 她走到客厅角落的老式留声机旁,伸手在留声机底部轻轻一摸,随即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件。 那是一枚微型窃听器。 沈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有人盯上了这里。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沉声问。 “就在你走后,我打扫卫生时发现的。”苏晚将窃听器放在桌上,“应该是昨天巡捕上门时,偷偷放进来的,不知道是军统的,还是76号的。” 沈牧拿起窃听器,仔细看了看,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细微纹路,语气冰冷:“是76号的。这种窃听器,是他们特有的款式,军统不用这种。” 76号。 陆敬山的人。 看来,他在军统的晋升,已经引起了76号的注意。 “我已经把它的线路剪断了,暂时不会有问题。”苏晚轻声道,“但这也说明,我们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以后在家里说话,要更加小心。” “嗯。” 沈牧将窃听器收起来,放进衣兜。 这东西,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晚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苏晚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缠着绷带的脚踝,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楼上卧室有张躺椅,你今晚就睡楼下吧,方便我照顾你。” 沈牧抬眸看她。 她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丝毫暧昧,只是纯粹的战友间的关心。 “不用。”沈牧摇了摇头,“我自己能行,不麻烦你。”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麻烦?”苏晚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坚持,“你要是半夜疼得厉害,没人照顾怎么办?听我的,就睡楼下。” 她的语气很软,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沈牧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苏晚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去楼上抱了一床薄被下来,铺在躺椅上:“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谢谢。” 沈牧躺下,脚踝处的疼痛依旧阵阵传来,可心里,却莫名安稳了不少。 他看着苏晚忙碌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妻子”,好像比他想象中,要靠谱得多。 苏晚端来热水,放在他手边的小茶几上,又叮嘱道:“要是疼得睡不着,就叫我,我那里有止疼药。” “好。” 沈牧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心头的寒意又散了几分。 苏晚没再多留,转身准备回客房:“你早点休息,我先上去了。” “苏晚。” 沈牧忽然叫住她。 苏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怎么了?” 沈牧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谢谢你。” 简单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东西。 谢谢她的照顾,谢谢她的提醒,谢谢她在这黑暗深渊里,给了他一丝微光。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眉眼弯弯:“不客气。” 她说完,转身走上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客厅里只剩下沈牧一人,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温柔而静谧。 他喝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胃,也暖了心。 脚踝依旧很疼,可他却忽然觉得,这伤,或许是件好事。 至少,让他在这冰冷的深渊里,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沈牧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晚刚才替他处理伤口的模样。 干净,温柔,坚定。 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的深渊。 他自嘲地笑了笑,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悸动。 他们是战友,是假夫妻,是同生共死的伙伴。 不该有多余的情愫。 可有些东西,一旦生根,便再也难以拔除。 夜色渐深,小院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盏暖黄的灯,依旧亮着,照亮了客厅里的躺椅,也照亮了两颗在深渊里,悄悄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