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像是浸透了血的白布。 军统上海区的秘密据点,藏在公共租界与华界交界的一处五金商行后院,外表平平无奇,内里却是步步杀机。 此刻已是后半夜,整栋小楼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行动组三组全员覆灭、组长周彪横死街头、日军特高课设下死局……消息传回,整个军统上海区都被震动。 二楼行动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处长谢泠风正坐在红木桌后,一身深色中山装,面容冷峻,指尖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香烟,眉眼间戾气十足。 他不过三十出头,却能坐稳军统上海区行动处头把交椅,靠的不是家世,是心狠、手黑、眼光毒。 “人还没找到?”谢泠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站在下方的副官浑身一紧,低声回道:“处长,现场尸体全部核对完毕,八个人,一个不少,只有……只有最底层的科员沈牧,不见踪影。” “沈牧?” 谢泠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眸中寒光一闪:“就是那个青浦班刚出来,没背景没靠山,分到三组打杂的小子?” “是。” “跑了?”谢泠风指尖微微用力,烟卷瞬间被捏断,“还是……投了?” 投了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再度骤降。 在军统,逃兵等同叛徒,抓到便是凌迟枪决,连坐家人。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时,楼下传来门卫低声通报: “处长,沈牧……回来了。” “哦?” 谢泠风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裤脚沾着泥点与淡淡血渍的沈牧,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略显苍白,呼吸微促,看上去的确是刚从死局里逃出来的惊魂未定,眼底藏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紧张。 完美的小人物姿态。 可只有沈牧自己知道,每一根肌肉、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经过了精准的控制。 他走到办公桌前,立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利落的军统军礼,声音沉稳: “报告处长,行动处科员沈牧,奉命归队!” 没有辩解,没有慌乱,没有求饶。 谢泠风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周彪和三组所有人都死了,唯独你活着回来。沈牧,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是怎么从日军的包围圈里,爬出来的?” 尖锐的质问,直刺要害。 副官与屋内几名特务,目光瞬间死死锁定沈牧,手都悄悄按在了枪柄上。 只要他有半句破绽,立刻便会被当场拿下。 沈牧微微垂眸,姿态恭敬,语气却异常坚定: “报告处长,我能活下来,不是运气,是因为我在行动前,就发现了情报有问题!” 一句话,让谢泠风眸色一凝:“哦?你发现情报有问题?” “是!” 沈牧抬头,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闪躲,语速平稳地将提前备好的说辞全盘托出: “行动前,我在荣和茶楼外观察,发现门口两名便衣站姿僵硬、眼神涣散,只装样子,不做警戒,与张敬之身边的亡命徒完全不符。” “我当即提醒周组长,日军可能设伏,请求暂缓行动,可周组长刚愎自用,认为我怯战畏敌,不听劝告,执意下令强攻,结果……” 他说到此处,刻意停顿,脸上露出一丝沉痛与无奈。 半真半假,最是可信。 谢泠风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沈牧稳稳站着,任由他审视,心跳平稳,气息如常。 他知道,谢泠风这种人,不信眼泪,不信委屈,只信利弊、实力、与可控制的价值。 而组织早已给他铺好的路,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不等谢泠风追问,沈牧再度开口,语气沉稳: “处长,我在逃离途中,还发现了一件事——日军巡逻车抵达的速度太快,路线卡得太准,就像……提前知道我们的撤退路线。” 他刻意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我怀疑,我们内部,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甚至……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军统上海区行动组的清洗局。” 轰! 这句话,真正戳中了谢泠风的核心忌惮。 日军设局不可怕,可怕的是内鬼。 谢泠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变幻不定。 他不是不信,而是太信了。 这段时间,军统上海区接连失利,损失惨重,他这个行动处处长早已被上面点名批评,压力巨大。 而沈牧的话,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 行动失败,不是指挥无能,不是情报失误,是内鬼作祟,下属抗命。 更重要的是…… 谢泠风忽然想起,半小时前,重庆本部一位与他交好的高层,秘密给他发了一封密电,内容只有短短一句: 【沈牧可用,留用观察,委以重任。】 重庆亲自发话保下的人。 谢泠风瞬间明白了。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子,背后有人,而且是大人物。 之前还觉得他是个炮灰、是个嫌疑犯,此刻再看,沈牧瞬间变成了一颗可以拉拢、可以利用、甚至可以直接捧起来的棋子。 谢泠风脸上的冷意,缓缓褪去了几分。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沉声再问。 “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沈牧朗声回答,气势十足。 谢泠风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力道不轻不重,是试探,也是认可。 “好。”谢泠风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沈牧,你临危不乱,心细如发,有胆识,有眼光,比周彪那种废物强得多。” “此次行动,你无罪,反而有功。” 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罪的活下来,有功的死光了? 这是什么道理? 可没人敢质疑谢泠风的决定。 沈牧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一丝受宠若惊:“处长,我……” “不必多言。”谢泠风抬手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天起,你升任行动处一组副组长,军衔升少尉,负责协助组长整理近期情报,彻查内鬼。” “明天开始,直接向我汇报。” 一步登天。 从一个底层打杂科员,连升两级,直接成为行动组副组长,手握实权,进入谢泠风的视线范围。 这便是组织给他铺的路。 借死局,换生机,借高层,一步上位。 沈牧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有力: “属下遵命!谢处长栽培!属下必定万死不辞,效忠党国,效忠处长!” 姿态做足,忠诚表尽。 谢泠风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放缓:“下去吧,先去处理伤口,休息半天,晚上准时出勤。内鬼的事,我要你尽快给我线索。” “是!” 沈牧再次敬礼,转身稳步退出办公室。 直到走出五金商行,后背被冷风一吹,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虎口脱险,顺利上位。 第一步,稳稳踏下。 但他很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副组长的位置,是荣耀,也是更大的火坑。 手握实权,意味着要执行更多暗杀、抓捕、清洗任务,要杀的人会更多,要沾的血会更重,要面对的试探与危险,会比之前多出十倍、百倍。 他要在日伪、军统、地下党三方之间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沈牧抬手,轻轻摸了摸怀中那叠假身份文件,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愚园路76弄3号。 他的“家”,他的“妻子”苏晚,正在那里等他。 从今夜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孤狼。 他有了掩护,有了上线,有了阵地,有了必须活下去、必须爬上去的理由。 沈牧抬头,望向天边渐渐亮起的微光,眸中一片深寂。 谢泠风、76号、日军特高课、内鬼、棋局、深渊…… 所有的危险与黑暗,都在前方等着他。 而他,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沈牧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声音平静: “愚园路,76弄。” 车轮滚动,驶向租界深处。 属于沈牧与苏晚的假夫妻生活,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而深渊之中的无间暗战,才真正进入白热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