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 上海,华界,兆丰路。 连绵冷雨已经下了整整七日,将深秋的空气浸得刺骨冰凉。昏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模糊光晕,照着满地泥泞与散落的传单,偶尔有电车叮当驶过,溅起一片浑浊水花,转瞬又被雨声吞没。 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市,正以一种屈辱而沉默的姿态,落入日军之手。 夜色越深,杀机越重。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雪佛兰,悄无声息停在街角阴影里。 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雨打车顶的单调声响。 沈牧坐在副驾驶,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侧脸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利落,眼窝略深,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唯有偶尔微眯的眼底,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冷。 他今年二十四岁,三个月前刚从军统青浦特训班毕业,分配到军统上海区行动处,不过是个最底层的科员。 无背景,无靠山,无名气。 在高手如云、杀机四伏的上海军统站,他这种人,有个统一称呼——炮灰。 “人来了。” 驾驶座上的行动队组员低声开口,打破死寂。 沈牧缓缓抬眼,望向雨幕深处。 百米外的“荣和茶楼”门口,两道黑影撑着油纸伞,快速闪进虚掩的木门。目标明确,脚步沉稳,正是他们今夜要等的人——伪SH市府财政局代理专员,张敬之。 此人在淞沪会战期间暗中通敌,将华界布防图双手奉上,导致国军侧翼阵地一夜失守,数千将士阵亡。军统上海区下令:格杀勿论,不留全尸。” “行动组三组,全部到位。”后座有人压低声音汇报,“沈科员,咱们什么时候上?” 沈牧没说话,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那支香烟。 他不是组长,甚至连正式组员都算不上,今夜只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添头”。任务成功,功劳是组长的;任务失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种无依无靠的边缘人。 车厢里另外三个人,呼吸都微微急促。 杀人,杀汉奸,在日军眼皮子底下杀人。 一步踏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再等三分钟。”沈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茶楼左侧第三个窗户,灯亮了再动。” “为什么?”驾驶座的组员皱眉,“组长下令,目标进门就动手!” “里面有问题。”沈牧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 “门口两个哨兵,站位太死,眼神太假。”沈牧目光平静扫过窗外,“张敬之怕死,身边带的都是真正的亡命徒,不会站得像站岗一样。这两个人,是日军特高课的便衣。” 一句话,让车厢内温度骤降。 日军特高课? 那意味着——钓鱼局。 “你别胡说!”后座一人压低声音呵斥,“情报是处座亲自批的,怎么可能有假!” 沈牧没辩解。 他自小在上海底层摸爬滚打,看人看事,早已刻进骨子里。危险来临前那股若有若无的窒息感,比任何情报都准。 就在这时,茶楼左侧第三个窗户,忽然亮起一盏昏黄小灯。 不是电灯,是煤油灯。 “行动!” 驾驶座的组员猛地推开车门,根本不再理会沈牧,拔枪就冲!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身形窜入雨幕,动作利落,显然也是特训班出来的老手。 短短三秒,三道黑影已经撞向茶楼大门!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紧接着,里面没有传来汉奸的惨叫,反而爆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枪响! 哒哒哒哒——! 日式三八式步枪的清脆声响,瞬间撕碎雨夜宁静! 是日军! “有埋伏——!” 一声凄厉嘶吼刚起,便戛然而止。 沉闷的肉体落地声,被雨声狠狠吞没。 短短十秒。 冲进去的三个人,没一个出来。 车厢里只剩下沈牧一个人,依旧安静坐着,仿佛对外面的屠杀充耳不闻。 他缓缓将那支未点燃的香烟塞进衣兜,右手不动声色,摸向腰间那把只有六发子弹的驳壳枪。 不是他冷血。 是他早就预料到了结局。 “沈牧!你个王八蛋是不是早就知道有埋伏!” 一道暴怒嘶吼,从街角另一侧传来。 行动组长周彪,带着两个人狼狈窜出,身上已经沾了血,显然也中了圈套。 此刻见到沈牧还安然坐在车里,顿时目眦欲裂。 沈牧推开车门,缓步走下车子。 冷雨瞬间打湿他的短发,顺着下颌线条滴落。 “情报是假的。”他声音平静,“张敬之根本不在里面,这是特高课和76号联手设的局,就等着我们往里面跳。” “我管你假的真的!”周彪红着眼,枪口猛地指向沈牧,“是你故意延误时机,害死我的人!今天我先毙了你!” 枪口冰冷,直指眉心。 其余两名组员,也瞬间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在军统,杀一个失职的底层科员,不需要理由。 沈牧站在雨里,没有退,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抬眼,看向周彪身后。 “周组长,你还有心思杀我?” 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让人莫名心悸的冷静。 “日军的巡逻车,已经到街口了。” 周彪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雨幕尽头,两道刺眼光柱快速逼近,伴随着汽车引擎轰鸣——日军装甲巡逻车! “走!” 周彪再也顾不上沈牧,咬牙低吼一声,带着人转身就往小巷深处窜。 眨眼间,原地只剩下沈牧一个人。 枪声、脚步声、怒吼声,全部消失。 整条街道,重新只剩下冰冷的雨声。 沈牧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干净,没有血。 但他很清楚,用不了多久,这双手,就会沾满鲜血、污垢、骂名,以及……永远洗不清的罪孽。 他不是普通的军统科员。 他是潜伏在军统内部,由地下党上海情报线直接单线联系的秘密特工。 代号:惊蛰。 上线只给他过一句话: 【活下来,扎下去,在最黑的地方,点最亮的火。】 如今,上海沦陷,孤岛成形,正是最黑的时刻。 而他,刚刚踏入这场无间深渊的第一步。 沈牧抬手,抹掉脸上冰冷的雨水,转身不紧不慢走向另一侧狭窄弄堂。脚步平稳,姿态自然,仿佛只是一个晚归的普通路人。 他不能走周彪那条路。 因为他知道,周彪活不了。 日军既然设局,就绝不会留下活口。 果然。 他刚走进弄堂百米,身后便再次传来密集枪响,夹杂着短促的惨叫。 周彪一行人,全灭。 沈牧脚步未停,依旧一步步往前走。 雨水顺着青石板缝隙流淌,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汇入阴沟,无声无息。 就在他即将走出弄堂时,一道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女声,从前方废弃柴房后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精准落入他耳中: “惊蛰?” 沈牧身形骤然一顿。 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到极致,驳壳枪的枪柄,被他掌心冷汗浸透。 上线失联已有半月。 这个代号,除了他自己,只有死去的上线知道。 是谁?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雨更大了。 深渊之门,在他身后,轰然敞开。 入局者,死。 而他,必须活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