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有盈缺

第39章 悔心

  幽夜变回了小熙,装模做样地收拾好床铺,躺下睡觉,实际上却睡不着。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她眼睁睁地看着天亮了起来,于是早早地就开始忙碌,一会儿看看宋虎在与做苦力的小和尚们一起劈柴,一会儿看看小翠已经梳洗好收拾起了昨天未洗完的小姐的衣服告诉她一会儿要去厨房熬药,甚至看了看王管家和福祥,最后终于拿好小姐的食盒和药去了厨房,她装好餐食,吩咐小翠一定要盯紧了别熬糊了药才去了小姐房里。   她轻声唤了唤宋依雯,“小姐?醒了吗?”   宋依雯翻身,睡眼朦胧地回应,“是小熙吗?我好像有点头疼。”   “小姐,你可终于醒了,要喝点水还是先洗漱?”小熙下意识地端了杯水过来。   “我怎么在这,我记着咱们不是在上山吗?”宋依雯在小熙的搀扶下坐起来喝了一口。   “小姐,您上山时中毒昏过去了,是我把您背上了山,这事我们慢慢再说吧,要不您先洗漱吃口饭,吃了饭才能吃药呢!”   宋依雯皱了皱眉,靠在了床边,突然一惊,“那鸿林呢?他怎么样?”   “少爷没事的,他只中了轻微的毒,很快就好了,刚才路过,我看他已经在诵经了。”   “那就好,你服侍我洗漱吧!”   另一边,宋鸿林也就是现在在诵经的禅心小师傅过的并不如意,虽然身体上的毒已解,心里却似染了病。   他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去诵经,可是心却静不下来,一会儿想到山下繁华的集市,一会儿想到自己中毒和从山上滚落的害怕,更多的是想起那个捕蛇女响亮可爱的笑声,和她靠近自己时自己停不下来越跳越快的心跳,不一会儿他诵经就越念越快,甚至在额边渗出了汗珠。   净尘大师坐在前面看见了他不安的样子,将他叫到了身边,“禅心,你过来。”   禅心听见愣了一下,从蒲团上起来走向了自己的师父,“师父,您叫我?”   “你为何诵经如此急躁,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回师父,我身体无恙,只是……心静不下来。”   净尘大师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你这两日经历不少,或许是有所得的时候,待吃过斋饭,你来我禅房,我与你讲经。”   “是师父!”禅心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答应下来。   斋饭过后,禅心直接去了净尘大师的禅房,而宋依雯这边用过早饭喝了药,精神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于是开始细问小熙这两天具体的经过。   小熙把遇见的事情都与宋依雯讲了,但是隐瞒了宋虎的身世、下毒的原因和见过程朗的事情,只说发现是宋虎下了毒,差点毒害了宋依雯和宋鸿林两姐弟。   宋依雯眉头紧锁,问宋虎的现状,小熙也认真的答了,“宋虎他下毒之后自己也摔下了山崖,被我救了以后有悔改之意,昨天也一直在您门口守着,连饭和水都没怎么进。”   宋依雯叫小熙把宋虎喊进来,小熙吩咐了几句宋虎,让他别提起程朗,关于身世小熙没有提起,如果他想说,再与小姐说也行,宋虎对小熙谢了又谢。   在宋依雯所在的寺院客房里,宋虎跪在宋依雯面前坦白了他的恶行,说明了他的身世,宋依雯听后竟然默默垂泪,宋虎本来低着头,看见宋依雯的眼泪掉在地上才抬起来看她,“小姐别哭,是我该死!”   宋虎甩了自己一巴掌,正要继续打,宋依雯被吓了一跳,连忙说,“别打了,小熙快拦住他。”   站在一旁的小熙赶紧上前拦住了,“别打了,听小姐的!”   宋虎停下手,也哭着说道,“小姐是活菩萨,在海难沉船的时候不嫌弃我是个送货的,救了我性命,如今我却恩将仇报,我真不是人!虽说我与宋仁杰有仇,可是,我不该……我不该这么对小姐。”   宋依雯擦了擦泪,缓缓地说,“我真没想到,我竟然会救了我同父异母的兄长,其实我无意间听母亲提起过你的事,可是我从未想过会遇见你,你还过得这么苦,是父亲害惨了你了!”   “小姐……小姐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呢?”宋虎止不住地哭,把额头磕在地上不愿起来。   “小熙,你扶一下他吧!”   小熙边搀扶他边说,“我都说了小姐慈悲,你别哭了,今后可要好好听小姐的知道吗?”   宋虎边点头边站起身来,“宋虎全听小姐发落!”   宋依雯皱了皱眉头,“此事只要母亲不知,寺里的师傅们定也不愿意我们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暂且这样吧,你们都不必再声张,弟弟那里我去说,或许……他一时还接受不了…先不必和他提起。”   宋虎和小熙站在旁边点头。   另一边,禅心已经在禅房听了一会儿净尘大师讲的经文,竟然听着有些走神。   净尘大师提醒道,“禅心,禅心你可有用心听?”   “啊,师父,弟子知错了。”   “你知什么错?”   “弟子……弟子不应下山,不应不静心,不应……”禅心慌乱地说着,越说越觉得不对。   净尘大师打断他说道,“禅心,你且慢,你可记得我在你下山前说过什么?”   禅心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师父好像说,让我随心…”   “不错,你且与我说说,你心中现在所想的都是何事?”   “弟子不敢。”   “所有心之所感、所悟皆是修行,你但说无妨。”   “弟子……弟子在想……山下集市繁华、山中危险,还有……还有救我的女子……”   “你所说的,都是这两日你的经历。”   “没错师父,这两日我经历过多,所以才无法静心。”   “是你经历过多,还是放不下的过多?”   “弟子不明白,还望师父教诲。”   “你来寺中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你虽已习惯了寺里的吃饭、诵经、打坐、梳洗各项修行,可你每日都有学新的佛法,可有哪日觉得无所得?”   “弟子每日都有所得,佛法无边,弟子每每参悟都觉得很有所得。”   “那这两日经历,你知晓了山下的繁华、危险、情之所起,也是所得。”   “弟子不懂,弟子参悟佛法,所得皆是通透舒心,而下山经历却让我不安,这种所得可算是所得吗?”   “你参悟佛法之前难道不曾不安?”   禅心回忆起了之前领悟难懂的经书时也常常寝室难安,不得法门,才恍然大悟。   “多谢师父点化,弟子明白了。弟子下山只是浅浅经历,并未得道,所以并未领悟。”   净尘点点头,“我徒禅心悟性不错,那你既然知道并未领悟,可愿意继续参悟?”   禅心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弟子不知,弟子喜欢参悟佛法,但是又不愿意被山下的困惑挡住心神。”   “你不必急于做决定,如今有机缘自行选择去留,不如就将这次选择当做一次修行,今天你不必遵守寺内规矩,尽管当做自己是个香客四处看看,到今晚亥时,你再来我禅房告诉我你想如何罢。”   禅心作别净尘,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知所措,如今不需要按照要求诵经学习,倒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想到师父让他当一个香客,于是就走到了大门口,跟随香客们进入静远寺大门,上香、拜佛,甚至进了几个铜板作香火。走着走着,他听到一些香客说的话,有祈求家人平安的、有祈求孩子顺利降生的、有放心不下夫婿外出的等等俗事繁杂,离他都好像很远很远。   之后他随着香客去留客堂吃斋饭,看到了自己的小师兄在给香客盛饭,每盛一碗饭就会换来香客一句“谢谢师傅!”,他也想去帮忙,师兄看见他如此,就让他试试。   他发现盛饭原来也是如此难事,有时多了、有时少了,甚至有时撒了,师兄还说让他去厨房再提一桶饭来,于是他找了一会儿才走到厨房,提了桶饭却被饭的热气冲得他手疼,让他一阵摸索,厨房的师兄才提醒他,“师弟呀!你饭桶上没盖盖子,要被热气熏着了!哈哈”   “哦哦,多谢师兄提醒!”禅心忙把饭桶的盖子盖上,提到了留客堂上,等着的师兄已经有些着急了,看他过来赶忙把饭桶从他手上拿过来,“好些香客们都饿了,你且去别处看看哪能帮忙吧!”   禅心离开留客堂,又见到了许多打水的、劈柴的、扫地的师傅们,他坐在了大树下,扫地的师父突然停下问他,“平日都见你去大厅念经,怎么今天有空出来逛了?”   “师兄好,今日师父让我四处看看。”   “哦哦,行,看看吧!”   “师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啊,我知无不言。”   “为何比我来得早些的师兄也都各有活做,而我却一直在诵经呢?”   “哈哈,我以为你早知道这些呢!”   扫地的师傅见禅心沉默,知道他是真不明情况,于是接着说,“你儿时是被家人送来的,家里又是大户人家,香火给得足,自然是不舍得让你做活的。我们都是打小家里养不大才过来做和尚的,哪里比得了你的身世?”   禅心心下一惊,“原来是如此吗?我一直读书念经是因为我家里人的香火?”   “是啊,哈哈,人各有命,你既然有此机缘,也正好是你的造化。你也不必觉得有愧。”   “可……可我觉得,如此……我好像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   “不应该比师兄们获得更多照拂。”   “你错了,是你家人在照拂本寺,我们才都能吃饱穿暖,所以我们供养你,本是应该的。”   “可我却未供养本寺……”   “你又错了,本寺是受你家人供养,你受本寺供养,你不应供养本寺,却应供养家人,这才是因果。”   禅心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清风过耳、叶落有声,“师兄说的有理,因果轮回,若想知道许多缘由真理,还得回溯本真,我明白了,多谢师兄!”   “哈哈哈,明白了就好!”师兄摇摇头,继续扫地。   禅心到了亥时准时来到了师父禅房,“师父,我了然了,我要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