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被半扶半架着塞进了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内空间宽敞,却异常低矮压抑,车窗玻璃颜色深得几乎不透光,将外界的一切景象都扭曲、隔绝。年长的调查员坐在他旁边,另外两人则在前排。引擎启动的声音微不可闻,车辆平稳地滑入车流。 没有人说话。车内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以及林宇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对方正闭目养神,冷峻的侧脸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被深色玻璃过滤得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如同石雕。另外两人更是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这种绝对的沉默和压抑,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窒息。林宇的脚踝还在阵阵抽痛,提醒着他不久前经历的噩梦,而此刻身处的环境,却比那充满怪物的商场更让他感到不安。他们不是警察,警察不会用家人的安全来威胁受害者,也不会拥有这种令人胆寒的、非人的纪律性。 车辆行驶了大约半小时,并未驶向市区的警察局或任何政府机构,反而越走越偏僻。透过车窗模糊的影像,林宇看到外面的建筑逐渐稀疏,路灯也变得昏暗,最终,车辆驶入了一片看似是废弃工业区的地方。高耸的烟囱沉默地矗立在血色月光下,破旧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投下斑驳的阴影。 车子最终在一栋其貌不扬、墙皮剥落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楼外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加固过的铁门。年长男子睁开眼,率先下车,另外一人立刻绕到林宇这边,打开了车门。 “下车。”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命令的语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宇忍着痛,艰难地挪出车厢。夜风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吹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血月的光芒在这里似乎更加清晰,将地面上的碎石和杂草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红晕。 铁门无声地滑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灯火通明的混凝土通道,与外部破败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种……低频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在运转。 他们沿着通道向下走了几十米,来到一个类似安检口的地方。两个穿着同样深色制服、但装备着非制式武器的人员面无表情地对他们进行了扫描。年长男子出示了一张黑色的卡片,扫描仪发出绿光,厚重的金属闸门才缓缓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林宇瞳孔一缩。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挑高极高,仿佛将整个厂区的地下都掏空了。冰冷的白色灯光照亮一切,无数穿着白大褂或深色制服的身影在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巨大的显示屏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某些难以名状的生物结构图。更远处,透过厚厚的玻璃隔断,林宇隐约看到一些封闭的实验室,里面摆放着各种他从未见过的仪器,甚至……有几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里,似乎浸泡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扭曲的组织样本。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警察局或普通政府部门!这是一个隐藏在地下的、高度机密的研究设施! 年长男子没有给林宇太多观察的时间,径直带着他穿过宽敞的主区,走向一侧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门牌上只有编号。他们在标有“审讯室4”的房间前停下。 房间内部和电影里看到的审讯室差不多,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壁是软包材质,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但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奇特腥甜的气味,让林宇胃里一阵翻腾。 “坐。”年长男子指了一下桌子对面的椅子。他自己则坐在另一边,另外两名调查员如同门神般站在门口。 林宇僵硬地坐下,手心全是冷汗。 年长男子从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份文件,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宇:“林宇,现在,我们需要你详细、客观地回忆并陈述,从你进入万象商场,到失去意识前所经历的一切。重点是,”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你所见到的‘异常生物’的形态、行为模式,以及任何不同寻常的细节。” 他果然知道!他们根本清楚商场里发生了什么!所谓的“电路故障”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林宇的心脏狂跳起来,愤怒和一种被玩弄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反驳,但年长男子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勇气。 “记住你阳台上的栀子花。”男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的每一句证词,都关系到事件的‘定性’,也关系到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任何臆测、夸大,或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宇一眼,“任何隐瞒,都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我们需要的是事实,纯粹的事实。” 林宇的拳头在桌子下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着对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想起父母担忧的面容和家里阳台那几盆盛开的栀子花。他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远比怪物更可怕、更庞大的罗网之中。他不仅是一个幸存者,更成了一个需要被“处理”的知情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愤怒,开始用干涩的声音,艰难地复述那段血腥恐怖的经历。从看到那个女人,到灯光熄灭,怪物的出现,逃亡,储藏室的绝望,以及最后翻墙逃生的每一个细节。 他叙述的时候,年长男子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只有当林宇提到那两个逆流而上冲向怪物的人影时,男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林宇讲完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他只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年长男子放下平板,站起身。 “你的陈述,我们会进行核实。”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在这里休息一下。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再来找你。” 门“咔哒”一声关上,将林宇独自留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无形压力的审讯室里。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冰冷的灯光,感觉自己正不断下沉,沉入一个不见底的深渊。窗外的血月看不见了,但它的阴影,却以另一种方式,更加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知道,他的“正常”生活,从踏入这个地下设施的那一刻起,已经彻底结束了。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更深、更暗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