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湿气氤氲,将青萍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压抑之中。老侯隐在一条偏僻巷弄的阴影里,背靠冰凉潮湿的砖墙,目光透过巷口杂物的缝隙,紧盯着不远处那条主街。盘查的劲装汉子依旧森然而立,如同钉死在要道上的楔子,冰冷的视线扫过每一个试图通过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肃杀。 陆路已断。他心知肚明。 退回客栈?无异于坐以待毙,对方既然能如此迅速布控,镇内必有眼线,客栈恐怕早已在监视之下。 他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一个“他们”意料之外的路径。 脑海中飞速掠过青萍镇的地形图、往来人流、以及近日所闻。官衙、马家、铁匠铺、白苇荡、哑巴渡……一个个地点如同星点,在他心中排列组合。赵典史已死,其背后势力必然震动,封锁道路是其一,下一步定会加紧搜寻他的踪迹,并设法掩盖所有证据。 必须尽快将怀中的账册密信送出去! 他需要一个信使,一个绝对可靠、且能避开所有耳目离开青萍镇的人。寻常百姓不行,商队镖局也可能被渗透……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昨日在茶楼,似乎听人提起,镇上有家不起眼的裱糊店,店主是个孤僻的老头,但一手修复古籍、临摹字画的本事却是祖传,偶尔会有外地甚至州府的文人雅士,慕名托人送来残卷请他修复,完成后自有专人秘密取走,从不过市面流通。 这条线,隐秘,且直通外界文人圈层,或许……可以一试? 但如何联系?那店主是否可靠?是否会引火烧身? 风险极大。 就在他凝神权衡之际,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寻常脚步声的“笃、笃”声,自巷子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老侯瞬间警觉,身体紧绷,短剑悄然滑入掌心,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手持竹杖的盲眼老者,正用竹杖探路,慢吞吞地从巷子另一头挪来。他双眼空洞,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嘴里似乎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是那日茶肆中哼唱残谣的盲眼老者!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老侯屏住呼吸,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墙角的一块青苔。 盲眼老者似乎全然未觉巷内有人,他“笃、笃”地探着路,慢慢挪到了老侯藏身之处附近,然后……停了下来。他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空洞的眼窝“望”向老侯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杂物与阴影,直接“看”到他一般。 老侯心中一凛,握紧了短剑。 然而,盲眼老者并未有任何异常举动,他只是停下了哼唱,用那干涩沙哑的嗓子,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声念叨起来: “路堵了,就走水嘛……水浑了,就摸鱼嘛……鱼惊了,就撒网嘛……网破了……嘿,补网的人,在河对岸等着哩……” 他念叨完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又“笃、笃”地敲着竹杖,慢悠悠地继续向前挪去,很快便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盲叟。 老侯站在原地,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走水?摸鱼?撒网?补网的人在河对岸? 这绝非无的放矢!这盲眼老者,是在点醒他! 陆路(路)被堵,就走水路(水)!局势混乱(水浑),正好趁乱行事(摸鱼)!对方已经警觉(鱼惊),必然会采取行动(撒网)!而能修补这破局(网破)的关键人物(补网的人),在河对岸(沧澜江对岸)! 河对岸……是哪里?瓜洲镇?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那“补网的人”,又是谁? 但无论如何,这指明了一条生路——水路! 而且,盲眼老者特意提到“摸鱼”,暗示他可以趁对方注意力集中在陆路封锁时,从水路悄然离开! 老侯不再犹豫。他迅速调整计划。裱糊店那条线暂时放下,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青萍镇! 他脑海中迅速规划着路线。镇内有几个小型私渡,通常只在夜间偷偷摆渡些见不得光的货物或人物,白日里极为隐蔽。其中一个,就在镇子最南端,一处废弃的砖窑后面,极其隐秘,是他前几日勘查地形时偶然发现的。 事不宜迟! 他不再隐藏,身形一闪,出了巷口,却并未走上主街,而是钻入了另一条更为狭窄、污水横流、几乎无人行走的后巷。他如同熟悉自家后院一般,在迷宫般的巷弄间快速穿行,避开所有可能有人注视的方向。 湿滑的青苔,低矮的屋檐,堆积的杂物……都成了他隐匿行踪的掩护。他甚至能听到主街上盘查者的呵斥声,但那些声音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七拐八绕,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已然接近了镇南边缘。废弃砖窑那巨大的、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煤灰和泥土的气息。 他放慢脚步,气息收敛,如同潜行的猎豹,靠近砖窑后方那片芦苇丛生的江岸。 然而,就在他即将抵达预定的私渡点时,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微弱的、被刻意压抑的杀气,自芦苇丛中传来! 有埋伏! “他们”果然不蠢,并未完全放弃对水路的监视! 老侯瞬间止步,身体紧贴在一堵残破的砖墙后,目光如电,扫视着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丛。埋伏的人不多,可能只有一两个,但绝对是好手,气息隐匿得极好。 硬闯?会立刻暴露,引来更多追兵。 绕行?其他私渡点恐怕情况类似。 难道真要被困死在此? 他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砖窑侧面,一处因常年取土而形成的、深不见底的积水潭上。潭水浑浊,与江水仅有一道低矮的土坝相隔,水下似乎有涵洞与江水连通……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足下发力,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却不是冲向芦苇丛,而是直奔那积水潭!在临近潭边时,他猛地将怀中那本最重要的账册,用油布层层包裹,塞入一个空心的芦苇杆中,迅速密封好! 然后,他运足内力,将芦苇杆如同标枪般,狠狠投向江心方向!那芦苇杆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数十丈外湍急的江水中,瞬间被浊流吞没,不知所踪。 做完这一切,他看也不看那芦苇杆落点,转身便向着来路疾退!同时,故意踢翻了一块松动的砖石,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在那边!” 芦苇丛中的伏击者果然被惊动,低喝一声,两道身影如同鹞鹰般扑出,直追老侯而去! 老侯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废弃的砖窑和杂乱的荒草间亡命奔逃,故意制造出巨大的动静,将追兵牢牢吸引在自己身后。 他不能从水路走了,至少现在不能。但他为那本关键的账册,找到了一条或许能通往外界的、意想不到的路径——沧澜江的流水!它会将这份罪证带往何方,无人知晓,但总好过落入“他们”手中。 而他自己,则成了吸引所有火力的诱饵。 追兵的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前方也隐约出现了闻声包抄过来的身影。 老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折向,冲向镇中那片最为鱼龙混杂、巷道如同蛛网般密集的贫民区! 那里,是他最后的战场,也是他绝境中,唯一可能凭借复杂地形与丰富经验,挣脱罗网的地方! 青衫在破败的巷道间急速闪动,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杀机。 绝境之中,他已为自己,搏得了一线并非坦途,却充满变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