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河伯祠,比在暮色中远观时,更显破败倾颓。 断壁残垣匍匐在荒草之中,仅存的主体建筑也大半坍塌,屋顶漏着巨大的窟窿,能看到后方灰蒙蒙的天空。门楣上“河伯祠”三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尘土以及一种……香火断绝后特有的冷清气味。 老侯推开那扇虚掩着、仿佛一碰就会散架的木门,吱呀声在空寂的祠内显得格外刺耳。 祠内光线昏暗,蛛网密布。正中央的神龛空空如也,原本供奉的河伯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积满灰尘和鸟粪的底座。两侧的壁画也斑驳脱落,勉强能辨认出一些模糊的水波纹样和鱼虾形象。 他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上面过多停留,而是如同最细致的工匠,一寸寸地扫过地面、墙壁、乃至残存的梁柱。 他在寻找。寻找那个干瘦老者留下的痕迹,寻找与“水眼”符号、与这沧澜江怪事相关的蛛丝马迹。 地面上脚印杂乱,多是些小动物和偶尔闯入的流浪汉所留,并无特殊。墙壁上的剥落也显得自然而然。 直到他走到神龛后方,那片最为阴暗、被坍塌的杂物半掩的角落。 这里,灰尘积得更厚。但就在那神龛底座背面的阴影里,他看到了! 不是用笔画,而是用某种尖锐之物,深深地刻划在坚硬木质上的——那个圆圈中间一点的“水眼”符号!符号的刻痕尚新,边缘锐利,绝非凡俗之物所能留下,隐隐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那哑女身上同源的、沉寂而悲哀的气息。 是那老者留下的!他果然来过这里,而且在此留下了明确的标记。 老侯蹲下身,指尖拂过那冰冷的刻痕。除了这符号,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他仔细勘查着符号周围的每一寸地方。在符号正下方,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轻轻撬开石板,下面并非泥土,而是一个小小的、人工开凿的暗格! 暗格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放着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沉黯、触手冰凉的黑色龟甲。龟甲表面,用极其古老、与井底祭坛和马家祖籍记载中同源的符文,刻满了细密的文字与图案! 老侯将龟甲取出,借着从屋顶窟窿透下的微弱天光,仔细辨认。 这些文字他并不完全认识,但其描绘的图案和少数几个他能猜出含义的字符,已足够让他心神震动! 图案的一部分,描绘的正是那水下夜叉的形象,它们簇拥着一个模糊的、头戴冠冕的庞大身影,接受着人类的祭祀!而另一部分图案,则清晰地画出了那“水眼”符号,以及……一种如何利用水眼之力,与“水府”沟通,甚至……进行某种交易的古老仪轨! 这龟甲,像是一份……契约?或者说,是某种与水中异类共存的古老盟约的残篇? 马家祖上守护水眼,维持平衡。那这河伯祠,以及这龟甲的主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盟约的另一方守护者?还是……背叛者? 老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龟甲背面,一行刻痕较新、与正面古老符文风格迥异的细小字迹上。那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决绝,用的是当朝文字: “盟约已破,水君怒,噬契者。听风阁遗徒,泣血谨告。” 听风阁?! 老侯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一个他并不陌生的名字!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据说专司监听天地风声、卜算吉凶、甚至能与某些“非常”存在沟通的神秘宗门!其门人踪迹缥缈,鲜为人知,只在某些古老的卷宗和江湖秘闻中偶有提及。 这龟甲,是听风阁遗徒所留?“泣血谨告”……那留下字迹的人,恐怕已遭不测。是那茶楼中的干瘦老者?还是……那哑女? 盟约已破,水君怒,噬契者…… 这九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青萍镇、黑水湾、哑巴渡之上的重重迷雾! 马家水眼失衡,并非仅仅因为马小姐的妄动!根源在于,那份古老的、维持着人与“水府”平衡的“盟约”,被破坏了!导致了所谓的“水君”(很可能就是那金甲夜叉或其上的存在)震怒,开始反过来吞噬“契约者”! 马家是契约者?那听风阁呢?是监督者?还是共同的契约方? 哑女的遭遇,河工的失踪,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这破裂的古老盟约! 老侯握着这块冰冷沉重的龟甲,仿佛握住了一把揭开所有谜团的钥匙,却也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危机。 听风阁……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方刻着“听风”二字的惊堂木。王文玉赠木时,是否知晓这“听风”二字的更深含义?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某种指引? 他站起身,将龟甲小心收入怀中。 废弃的祠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破洞,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真相的碎片,已然集齐大半。接下来,就是要找到那个“噬契者”,弄清楚盟约破裂的根源,以及……如何弥补,或者,彻底斩断这孽缘! 他走出河伯祠,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荒草丛生的废墟之上。 目标,已然清晰。 他需要再去一趟哑巴渡。这一次,不是用故事交换,而是带着这块龟甲,去与那被困的听风阁遗徒,做一次真正的“交谈”。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浪成于微澜之间。这沧澜江下的暗流,是到了该见分晓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