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寒意,却也照亮了马家宅院上空那丝挥之不去的灰败。老侯并未回客栈歇息,而是在镇中最早开张的一家早点铺子,慢悠悠地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根油条,仿佛只是个寻常起早的过客。 当第一缕阳光彻底照亮马家那对白玉石狮时,老侯整了整衣冠,步履从容地走到了马府大门前。他没有犹豫,抬手扣响了那沉重的兽首铜环。 “咚……咚……咚……” 声音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门房揉着惺忪睡眼,拉开一条门缝,不耐烦地打量着门外这个青衫落拓的中年人:“谁啊?这么早……” “劳烦通禀马员外,”老侯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就说,昨夜井下访客,特来告知‘水眼’近况。” “水眼”二字一出,那门房睡意顿消,脸上瞬间闪过惊疑与恐惧,他上下打量了老侯几眼,不敢怠慢:“您……您稍等!”说完,砰地关上门,脚步声仓皇地向内院跑去。 不过片刻,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门房,而是一位衣着体面、神色凝重的中年管家。 “先生,请随我来。”管家躬身作揖,态度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老侯微微颔首,随他入内。 穿过几重庭院,绕过影壁,管家直接将老侯引向了马员外的书房,而非寻常待客的花厅。这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 书房内,檀香袅袅,陈设古雅。一位年约五旬、身着团花绸衫、面容富态却眼带血丝、眉宇间笼罩着浓重忧色的男子,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景致。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正是马员外马德昌。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老侯身上,带着审视、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阁下便是昨夜……”马员外声音有些干涩,挥手屏退了管家,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侯某。”老侯自报家门,目光平静地迎上马员外的视线,“昨夜冒昧,探了贵府那口废井。” 马员外眼角抽搐了一下,强自镇定:“侯先生……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以地脉血肉为基的古老祭坛,”老侯开门见山,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看到了一颗蕴含磅礴水灵之力的‘水眼’之核,也看到了……一个由怨念与水灵之力凝结而成的守护灵。” 马员外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书案。 “果然……果然还是瞒不住……”他喃喃自语,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马员外,”老侯向前一步,目光如炬,“贵府石狮子异常转向,井畔夜半哭声,乃至青萍镇近日种种异状,根源皆在那‘水眼’。侯某想知道,马家祖上,与此物究竟有何渊源?如今这平衡被打破,又是何故?” 马员外颓然坐到太师椅上,双手捂住脸庞,沉默了良久。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他放下手,眼中充满了疲惫与悔恨。 “先生明察秋毫……事到如今,马某也不敢再隐瞒了。”他长叹一声,“我马家祖上,并非青萍镇原住民,乃是百年前为避战乱,迁徙至此。当时,此地水患频仍,民不聊生。我先祖机缘巧合,得遇一异人,告知这镇下有一‘水眼’,乃地脉水灵交汇之所,若能引导其力,可保一方风调雨顺,但若失控,则江河倒灌,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异人授我先祖秘法,建宅镇于水眼之上,以特殊布局引导水灵,并以一对特制的白玉狮子为阵眼,调和气息。百年来,我马家谨守祖训,暗中维护,确也保得青萍镇乃至下游百余里安宁,马家也因此……渐渐积攒下这份家业。” “然而,”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月前,小女……小女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家中秘辛,竟……竟妄图借助‘水眼’之力,行那逆天改命之事,为她那落水身亡的意中人……招魂!” 老侯眼神一凝。原来那井畔的白衣残念,竟是马员外之女! “她暗中破坏了部分引导水灵的布置,甚至试图以自身精血沟通水眼之核……”马员外声音颤抖,“结果……结果引发水眼反噬,她自己被失控的水灵之力侵蚀,化为……化为那般模样!而那对石狮子,也因此感应到水眼失衡,才会出现异状,这是在警示啊!” “招魂不成,反遭其噬。”老侯微微摇头,“那如今,水眼情况如何?” “极其不稳!”马员外急切道,“小女化作的……那东西,盘踞井底,加剧了水眼的躁动。我虽想补救,却束手无策!请来的僧道,要么看不出端倪,要么稍有触及便遭反噬!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今年汛期一到,青萍镇乃至下游,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站起身,对着老侯深深一揖:“侯先生既能安然出入井底,定然是有大本事的人!马某恳请先生,救我马家,救青萍镇百姓!马某愿倾尽家财,报答先生!” 老侯扶住他,目光沉静:“马员外,倾尽家财倒不必。侯某此来,也并非为财。只是,要解决此事,恐非易事。需得先安抚令嫒残念,再设法修复水眼引导之阵,重定阵眼石狮。” 他顿了顿,看向马员外:“此外,侯某还有一事不明。今日清晨,听闻下游有河工莫名失踪,此事,可与水眼异动有关?” 马员外闻言,脸色再变,支吾道:“这……马某不知……” 老侯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马员外,事已至此,若再有隐瞒,恐怕到时倾覆的,就不止是马家了。” 马员外额角渗出冷汗,挣扎片刻,终于颓然道:“先生明鉴……那……那或许……是水眼躁动,吸引了一些……‘水族’精怪靠近所致……祖籍中有过模糊记载,水眼之力,对它们而言,是极大的诱惑……” 水族精怪?老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这青萍镇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牵扯的,也不仅仅是人间之事。 “如此,侯某明白了。”老侯点了点头,“当务之急,是稳住水眼。请员外先准备好三牲祭礼,朱砂、黄纸、以及……令嫒生前最心爱之物。今夜子时,侯某再入井底,一试究竟。” 马员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答应。 老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马府,阳光正好,街上已是人来人往。但他知道,这片繁华之下,潜藏着怎样的危机。 安抚残念,修复古阵,应对可能出现的“水族精怪”…… 今夜子时,将是一场硬仗。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信步向镇外那条奔流不息的沧澜江走去。 有些准备,需要在白天完成。比如,去看看那些河工失踪的地点,感受一下,那躁动的“水眼”,究竟引来了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