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镇中心,最热闹的莫过于“悦来茶楼”。两层木质小楼,招牌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此刻却是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茶客的谈笑声、瓜子壳落地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股子市井特有的鲜活气。 老侯拣了二楼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几碟干果。从这个位置,既能将楼下大堂的百态尽收眼底,又能透过支摘窗,望见远处马家宅院那高出寻常民居一头的飞檐。 他并不急于探听,只是慢条斯理地斟茶,仿佛真是个来此消磨时光的闲人。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周遭一切声响分门别类地纳入、过滤。 起初,谈论的多是镇上的琐事,东家嫁女,西家盖房,盐价又涨了三文。直到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将话题引向了马家。 “……要我说,马员外家那对石狮子,指定是撞了邪!好端端的,能自己扭头?你们谁见过?” “可不是嘛!听说请了城外白云观的道长去看,都没看出个所以然,银子没少花,屁用没有!” “我婆娘那晚起夜,好像听见马家后院有女人在哭,细细溜溜的,吓死个人……” “女人哭?别是那口废井又闹动静了吧?马家那口井,可有些年头没用了……” 废井?老侯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又是一个井。 他不动声色,目光扫过那几个高谈阔论的茶客,多是些镇上的闲汉和小生意人。 “要我说,”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个坐在不远处、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中年人,像是镇上的塾师或账房之流,“未必是邪祟。马家这些年,生意做得顺风顺水,难免……嘿嘿,得罪了些人。保不齐,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吓唬他们呢?” 这话引来几声附和,但也有人反驳:“装神弄鬼?谁有那本事把几百斤的石狮子不声不响地扭个方向?你当是捏泥人呢?” 茶楼里一时争论不休。 老侯静静听着,心中渐有轮廓。马家并非寻常土财主,而是有生意在外的商户,这就多了利益纠葛的可能。而那口被提及的“废井”,与石狮子、女人哭声联系在一起,更添蹊跷。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几名穿着青色短打、腰佩朴刀的官差走了上来,领头的是个面色冷峻的班头。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茶楼,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不少。 那班头径直走向柜台,与掌柜的低语了几句,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也从老侯这个方向扫过。 老侯垂下眼睑,默默品茶。官差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马家毕竟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出此怪事,报官是必然的。只是不知,这些官差是例行公事,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官差并未久留,问了几句话便离开了。但他们带来的压迫感,让茶楼里的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关于马家的话题也暂时沉寂下去。 老侯放下茶钱,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阴影里,独自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那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任何谈论,只是眯着眼睛,似睡非睡,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反复画着同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着一点。 那符号…… 老侯眼神微凝。他认得那种符号,是民间一些古老水神或河伯祭祀时,用来代表“深潭”或“水眼”的标记。 这老者,是何人? 他心中一动,并未立刻上前搭讪,而是若无其事地起身下楼。 走出茶楼,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了茶楼旁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弄,身形一晃,便隐没在阴影中,气息收敛,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 他在等。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穿着蓝布长衫的干瘦老者,果然也从茶楼里走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并未走向镇中热闹处,而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拐进了另一条更为偏僻的小巷。 老侯如同幽灵,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老者似乎对镇上的路径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人迹罕至之处。最终,他在镇子边缘、靠近河滩的一片荒废的祠堂前停了下来。 残破的祠堂门楣上,模糊可见“河伯祠”三字。 老者站在祠堂破败的大门前,并未进去,只是望着那黑洞洞的门口,佝偻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他抬起手,再次在空中,缓缓画出了那个代表“水眼”的圆圈符号。 然后,他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来自肺腑深处的叹息,转身,步履蹒跚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老侯从藏身处走出,目光落在废弃的河伯祠上,又望向老者消失的方向。 石狮子,废井,女人哭,官差,神秘的祭祀符号,废弃的河伯祠…… 青萍镇的暗涌,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已然降临。 看来,今晚需要去拜访一下那位忧心忡忡的马员外,以及……那口传闻中的废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