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尘土在午后骄阳下蒸腾,远远望去,景物都带着三分扭曲。老侯戴着斗笠,青衫背影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步履看似悠闲,实则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道路两旁。 行出约莫五十里,路旁出现一片稀疏的桦木林。就在他即将穿过林边时,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风声里,夹杂着一丝不协调——太静了。连蝉鸣都在某一刻突兀地断绝。 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改变节奏,但握着行囊带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袖中,那方旧的惊堂木,似乎也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咻!” 破空声骤起!并非来自前方,而是来自侧后方的树丛! 一道乌光直奔他后心而来!是弩箭! 老侯仿佛背后生眼,在间不容发之际,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条,向左侧微微一旋—— “笃!” 弩箭擦着他的青衫边缘,深深钉入前方一棵桦树的树干,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一击不落,树丛中猛地窜出三条黑影!皆以黑巾蒙面,手持钢刀,动作矫健狠辣,呈品字形向他扑来,刀光闪烁,封住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看这架势,绝非寻常剪径毛贼,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老侯眼中寒光一闪。王府之事已了,这些人……是冲着“侯正”来的?还是他之后追查的某些事情,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思绪电转,他动作却丝毫不慢。面对劈砍而来的钢刀,他不退反进,身体如同游鱼般切入左侧两名杀手之间的空隙,右手行囊顺势横扫,看似轻飘飘的布囊砸在当先一名杀手的手腕上,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杀手惨嚎一声,钢刀脱手。老侯左袖拂出,袖风鼓荡,卷向另一名杀手的面门,逼得对方攻势一滞。同时,他足尖挑起地上的一块石子,精准地射向第三名杀手的面门! 兔起鹘落,瞬息之间,三人合围之势已被破去两人! 被石子逼退的杀手眼神一厉,显然没料到目标如此棘手。他低吼一声,刀法变得更加狂暴,不顾自身破绽,全力抢攻,另外两人也忍痛再度扑上。 老侯身形在刀光中穿梭,看似惊险,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攻击。他并未动用袖中短剑,仅凭身法和那看似普通的行囊、衣袖格挡周旋。他在观察,观察这些人的路数,观察他们招式中的破绽,更在判断……他们背后可能的主使者。 几个回合下来,他已心中有数。这些杀手招式狠辣直接,带着军旅或某些隐秘组织的痕迹,但似乎……并非最顶尖的那一类。 是试探?还是灭口? 他不再犹豫。在躲过迎面一刀的同时,身体如同鬼魅般贴近那名手腕断裂的杀手,并指如风,在其肋下某处穴道重重一戳!那杀手身体一僵,顿时瘫软下去。 紧接着,他行囊再次挥出,看似砸向另一名杀手,却在半途变招,囊底撞向对方持刀的手肘关节! “呃啊!”第二名杀手手臂一麻,钢刀险些脱落。 老侯不再给他机会,一脚踢出,正中其小腹,将其踹得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昏死过去。 仅剩的最后那名杀手见同伴瞬间被解决,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惧。他虚晃一刀,转身就想遁入林中。 “留下吧。” 老侯平淡的声音响起,同时一枚铜钱自他指尖弹出,带着凌厉的劲风,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那杀手腿弯的穴道上! “噗通!”杀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挣扎着却一时无法起身。 老侯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斗笠阴影遮住了大半脸庞,只有下巴冷硬的线条暴露在阳光下。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杀手咬紧牙关,眼神凶狠,显然不打算开口。 老侯也不追问,只是俯身,迅速在对方身上几处关键经络拂过。那杀手顿时感到一阵酸麻剧痛传遍全身,额角青筋暴起,却依旧死死忍住。 “骨头挺硬。”老侯直起身,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杀手来时的那片树丛深处,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侯某只是个说书人,若想听故事,侯某欢迎。若想掀桌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也得看看,他自己坐不坐得稳那位置。” 说完,他不再理会地上痛苦蜷缩的杀手,捡起自己的行囊,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重新背好,继续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路途上拍死了几只扰人的蚊蝇。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林中的死寂才被打破。几名黑衣人悄然现身,扶起受伤的同伴,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和那支钉在树上的弩箭,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日落时分,老侯终于望见了青萍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此时正是炊烟袅袅。他站在镇外一座小山坡上,并未立刻进入,目光落在镇中最为气派的那座宅院——想必就是马员外家了。 暮色中,那宅院门前似乎一切如常。但老侯的眼力远超常人,他敏锐地注意到,那宅院上空,似乎萦绕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灰败气息,与周遭的生机格格不入。而宅院门前那对作为传闻主角的白玉狮子…… 他微微眯起了眼。 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那狮子的朝向,似乎……确实有些别扭。并非完全的面朝外,也不是完全的面朝里,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倾斜角度。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转了那么一丝。 老侯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缓步向镇中走去。 青萍之末,微澜已起。这镇子里的水,看来比那官道上的截杀,还要深上几分。 他寻了镇口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要了间临街的客房。安顿好后,他并未急着去马家查探,而是坐在窗边,要了壶茶,听着大堂里食客们的交谈。 “……马家那事实在邪门,好端端的石狮子……” “嘘!小声点!听说马员外这几日闭门谢客,家里请了好几个先生了……” “我看呐,怕是祖上不积德,招了东西了……” “听说那狮子脸朝里的那天晚上,马家后院井里还传出过女人哭声……” 零碎的言语飘入耳中,老侯默默品着茶,将这些信息与镇外所见的那丝灰败气息,以及在官道上的遭遇联系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中那方“听风”惊堂木。 这次的故事,又会从何处开始讲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