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转瞬即逝。 王府内的动荡,在王文玉雷厉风行的手段与王仲铭战战兢兢的配合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残雪,迅速消融、平息。古井被彻底填埋,以青石封死,其上更由王文玉亲手刻画了几个蕴含北冥冰寂之力的简易符文,将那残留的阴煞之气彻底镇封。囚魂镜的碎片被集中起来,于正午日光最盛之时,由侯静言以惊堂木引动一丝浩然正气,付之一炬,黑烟滚滚中,仿佛有无形哀嚎随风散去。 府中仆役经历了一番悄无声息却极为彻底的清洗,凡与王伯钧及幽影会有过深勾连者,或被发卖,或被送官,余下之人无不凛然惕厉,行事愈发谨慎规矩。产业账目在王仲铭与几位老掌柜的合力清查下,也逐渐理清头绪,虽然损失不小,但根基未损,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元气。 表面看来,这座百年豪门似乎正从一场噩梦中缓缓苏醒,重归正轨。 然而,王文玉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虚假的宁静。 第十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王府的飞檐斗拱染上一层凄艳的红。王文玉独自立于听风阁顶楼,凭栏远眺。她的气息愈发内敛深沉,十日来不间断地以心核温养炼化那黑色碎片与“听风”惊堂木,使得她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更精进了一层。那黑色碎片如今已褪尽邪异,化作一枚通体黝黑、却隐隐有暗蓝光泽流转的墨玉符牌,触手温凉,可镇心安神,亦能敏锐感知周遭邪力波动。而“听风”惊堂木则愈发古朴沉凝,其内蕴含的那丝“言灵”之力与她的心核隐隐共鸣。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 王文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侯先生,外面风起了?” 来的正是侯静言。他依旧是那身藏青长衫,只是眉宇间少了些许说书人的慵懒,多了几分属于前大理寺正卿的锐利与凝重。他走到王文玉身侧,与她一同望向被夕阳浸染的帝都。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侯静言声音低沉,“镇北侯府与天机阁,皆有回应了。” 王文玉目光微动:“哦?” “镇北侯林啸天,三日前以巡查边防为名,已秘密率亲兵精锐抵近京畿,驻扎于西山别苑。”侯静言缓缓道,“他派人暗中传讯,言道‘邪秽祸国,匹夫有责。但有所需,林某义不容辞。’只是,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指向朝中那位的证据。”他指了指皇城的方向。 “天机阁主诸葛明,则于五日前悄然入京,目前行踪不明。但他通过市井渠道,留下了一封以星光密码写就的信函。”侯静言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绢,其上点缀着些许看似随意的银粉斑点,“信中说,‘北都星轨已乱,邪云蔽日。然破局之机,隐于市井烟火,藏于人心鬼蜮。静观其变,待时而动。’” 王文玉接过薄绢,指尖在其上轻轻拂过,心核微转,那些银粉斑点便在她眼中自动组合,化作了诸葛明那隐晦的提示。她微微蹙眉:“静观其变?看来这位诸葛阁主,是想要我们做那搅动风云的石子,而他,则在幕后推演天机,伺机而动。” “或许如此。”侯静言点头,“但无论如何,有此两家表态,我们便不再是孤军奋战。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幽影会那边的反应,更为激烈。” “百花巷之事后,‘万蛇窟’与‘血鸦堂’虽彼此猜忌,但对外却空前一致。北坛残余势力已被整合,由那‘赤瞳尊者’暂代坛主之位。他们似已查明我等与王府关联,这十日间,府外窥探的‘眼睛’多了数倍不止。更有传言,幽影会总坛已派出‘巡风使’,不日将至北地,彻查此事。” “巡风使?”王文玉看向他。 “幽影会核心执法者,地位尊崇,实力深不可测,直属那神秘的‘圣主’调遣。”侯静言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其行踪诡秘,手段狠辣,所至之处,必掀起腥风血雨。若其到来,局势将更为复杂险恶。” 王文玉沉默片刻,指尖那枚墨玉符牌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威胁。她望向皇城方向,那里依旧是一片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那丝连接着极高权位的邪力丝线,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活跃了一些。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轻轻摩挲着惊堂木上的“听风”二字,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共鸣,“既然风已起,那便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转身,看向侯静言,目光清澈而坚定:“侯先生,王府之事已了,你我皆已是局中人,避无可避。接下来,是该我们主动落子的时候了。” “三小姐有何打算?” “等那位‘巡风使’到来,太被动。”王文玉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帝都简图,指尖点在城南百花巷附近,“既然诸葛先生说破局之机藏于市井,那我们便去这市井之中,再点一把火。” 她的指尖沿着百花巷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博古斋”。 “据王伯钧崩溃时零星吐露,以及这墨玉符牌的隐约感应,这间‘博古斋’,似乎是‘万蛇窟’在京城的一个重要联络点,与那‘赤瞳尊者’关系匪浅。”王文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便从此处入手,敲山震虎,看看能引出多少牛鬼蛇神。” 侯静言看着地图,沉吟道:“博古斋背景复杂,明面上是做古玩生意,实则三教九流汇聚,眼线极多。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 “非是强攻。”王文玉摇头,“我们去‘卖’一件东西。” 她拿起那枚墨玉符牌:“以此符牌为饵,就说是从王府秘藏中所得,蕴含奇异力量,欲寻识货之人。‘万蛇窟’的人若见此物,必按捺不住。” 侯静言眼睛一亮:“引蛇出洞?妙!如此一来,既能试探对方虚实,又可制造混乱,或许能逼得那隐藏更深的‘血鸦堂’乃至朝廷中的保护伞,露出马脚!” “正是。”王文玉收起符牌与地图,“此事需周密安排,你我二人,再寻一二可靠人手接应便可。”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听风阁内,烛火摇曳。一老一少立于图前,低声谋划,如同两位对弈的国手,在偌大的帝都棋盘上,投下了又一枚足以搅动风云的棋子。 风,自青萍之末而起,终将席卷全城。 而执棋者,已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