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噬了荒原最后一丝轮廓。车队放弃了火把,仅凭着对星象和地形的模糊记忆,在黑暗中全速奔驰。马蹄包裹了厚布,车轮也经过处理,尽可能地压低了声响,如同一支沉默的鬼魅队伍,穿梭在死寂的北漠寒夜里。 墨影靠在颠簸的车厢内,耳中捕捉着外界一切细微的动静——风掠过枯草的嘶嘶声,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以及……从极远处隐隐传来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马蹄回音。追兵并未被甩脱,反而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紧追不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文玉。她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些,或许是那参汤和苏家提供的、不知名的伤药起了作用。只是她掌心的烙印,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自身在散发着微不可察的幽光,那冰凉的、属于诡物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波纹,在车厢内缓缓荡漾。 这气息,是否会暴露他们的位置?墨影心中无法确定。 约莫子夜时分,前方探路的护卫折返,带来一个不算好的消息:“公子,前方就是鬼哭峡入口。峡内风势诡异,夜间更有毒瘴弥漫,马匹受惊,不肯前行。” 车队缓缓停下。 墨影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前方大地仿佛被巨斧劈开,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怪石嶙峋。谷中黑黢黢一片,唯有凛冽的穿堂风发出如同万鬼哀嚎般的尖啸,听得人头皮发麻。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腥甜气息的薄雾,想必就是所谓的毒瘴。 鬼哭峡,名不虚传。 苏慕哲也从马车中下来,披着一件厚厚的裘袍,脸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他望着那如同巨兽喉咙般的峡谷入口,眉头微蹙。 “公子,追兵已不足五里。”秦统领沉声禀报,语气凝重,“是硬闯鬼哭峡,还是……回头一战?”回头一战,以他们目前的状态和人数,胜算渺茫。 苏慕哲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墨影所在的马车,又看向那诡谲的峡谷,忽然问道:“墨兄,你以为如何?” 墨影拄着剑走下马车,冰冷的夜风让他精神一振,伤处的疼痛也似乎麻木了些。他看向峡谷,又感受了一下身后追兵的方向,声音沙哑却清晰:“峡内有生机。” 他并非胡乱猜测。师门古籍中关于险地绝境的记载不少,往往越是凶险之地,越可能隐藏着常人难以发现的生路或庇护所。这鬼哭峡风声凄厉,瘴气弥漫,正是天然屏障。而且,他隐约感觉到,怀中那死寂的青铜残片,在靠近这峡谷时,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不可察的反应。 苏慕哲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我与墨兄所见略同。”他转向秦统领,“弃马,所有人用湿布掩住口鼻,以绳索相连,我们步行入峡!”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行动。训练有素的护卫们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坐骑,取出水囊浸湿布巾,迅速结成绳队。 墨影回到马车,将依旧昏迷的王文玉小心地负在背上,用绳索固定。她的身体很轻,也很凉。 “跟紧我。”苏慕哲对墨影说了一句,在秦统领的护卫下,率先走向那黑黢黢的峡谷入口。 踏入峡谷的瞬间,风力骤然加剧,如同无数双冰冷的手撕扯着衣物,那鬼哭般的尖啸声几乎要刺破耳膜。脚下是湿滑不平的碎石,两侧是高耸的、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的崖壁。淡粉色的瘴气在风中飘荡,即使隔着湿布,也能闻到那股令人头晕目眩的腥甜味。 队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速度缓慢。墨影紧跟着前方的苏慕哲,将大部分心神用于稳住下盘,对抗强风和脚下的湿滑,同时还要分神留意背上王文玉的状况。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身后的峡谷入口早已消失在黑暗中,前方的路径却似乎永无尽头。瘴气似乎越来越浓,即使有湿布过滤,也有人开始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就在这时,墨影背上的王文玉,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墨影脚步一顿。 “水……”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音节。 她醒了?! 墨影心中一震,立刻示意旁边的护卫帮忙,取下腰间水囊,凑到她嘴边。 王文玉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清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她的眼神是一片茫然的空洞,但很快,峡谷中凄厉的风声和那无处不在的瘴气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是……哪里?”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警惕。随即,她感觉到了自己正伏在墨影背上,也感觉到了掌心那熟悉的、冰凉的搏动感。 “鬼哭峡。”墨影言简意赅,“追兵在后面。” 王文玉立刻明白了处境。她尝试动了一下,却浑身剧痛,尤其是大脑,仿佛被无数细针攒刺,那是过度使用那诡物力量和精神受创的后遗症。 “放我下来……你自己走……”她不想再拖累他。 墨影没有理会,只是将托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继续迈步前行。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护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心!地面是空的!”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名护卫脚下的岩石陡然塌陷,整个人瞬间向下坠去!幸亏他腰间的绳索与后方队伍相连,才没有立刻掉落,但整个人已经悬在了半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拉上来!”秦统领厉声喝道。 几名护卫奋力拉扯绳索。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两侧的崖壁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密密麻麻,飞速地向着他们靠近!同时,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金石摩擦的“吱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是……是尸蝠!还有岩蜥!”有见识广博的护卫惊骇地喊道! 那幽绿的光芒,是栖息在峡谷岩壁上的尸蝠眼睛!而那金石摩擦声,则是生活在此地、以岩石为食的巨型岩蜥爬行的声音!这些生物常年受瘴气滋养,性情凶猛,嗜血成性! 队伍瞬间陷入了混乱! 尸蝠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扑下,锋利的爪牙撕咬着众人的衣物和裸露的皮肤!岩蜥则从岩石缝隙中钻出,粗壮的身躯撞击着队伍,长满利齿的大口狠狠咬来! “结阵!保护公子!”秦统领怒吼,挥刀劈飞几只尸蝠。 护卫们临危不乱,迅速收缩阵型,将苏慕哲护在中间,刀光剑影,与扑来的怪物战成一团。 墨影将王文玉护在身后,短剑出鞘,化作一道道冷电,精准地刺穿扑近的尸蝠,或格开岩蜥沉重的撞击。但他伤势太重,动作远不如以往迅捷,几次都险象环生。 王文玉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心脏狂跳。尸蝠的嘶鸣,岩蜥的咆哮,兵刃的交击,护卫的怒吼,混合着鬼哭般的风声,冲击着她的耳膜。掌心的烙印传来阵阵灼热,体内的那股冰冷能量似乎也被这血腥和混乱所引动,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她咬紧牙关,竭力压制。不能再动用那力量了,反噬的后果她承受不起! 然而,祸不单行。 峡谷的深处,那凄厉的风声中,似乎隐隐夹杂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如同诵经般的低沉吟唱!那吟唱声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穿透了厮杀声,直接钻入人的脑海! 随着这吟唱声响起,那些尸蝠和岩蜥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变得更加疯狂暴戾!同时,峡谷中的瘴气,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颜色由淡粉转向一种不祥的暗红! “是幽冥道的‘引煞咒’!”苏慕哲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看向峡谷深处,“他们……竟然能驱动此地的阴煞之气!” 黑袍看守者!他们不仅追来了,还利用了鬼哭峡的特殊环境! 前有疯狂异兽,后有驱动煞气的强敌,脚下是随时可能塌陷的险地。 绝境,似乎从未离开。 墨影挥剑斩落一只尸蝠,溅出的腥臭血液落在他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王文玉,又望向那吟唱声传来的、黑暗的峡谷深处,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鬼哭峡,果然是一处生死场。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