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破开昏黄的江水,向着对岸那片在暮霭中愈发模糊的城镇轮廓驶去。欸乃的桨声单调而规律,与先前江心厮杀的激烈恍如隔世。 王文玉蜷缩在狭小的船舱里,湿透的衣裳被晚风一吹,冷得她牙关都在打颤。掌心的烫伤和身上被苇叶划出的细密伤口,在这冰冷的湿气里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她强撑着沉重的眼皮,不敢真正睡去。 墨影坐在船头,与背对着他们划船的老渔夫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他肩头的伤处虽已草草包扎,但每一次呼吸仍会牵动痛楚,让他本就冷硬的侧脸线条更显锋利。他的目光并未松懈,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逐渐暗下来的江面,以及前方那看似平静的渡口。老渔夫提出的三个古怪要求,尤其是对那青铜残片的反应,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警觉里。 那老渔夫却仿佛真的只是个沉默的摆渡人。斗笠蓑衣将他包裹得严实,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他不再哼唱那诡异的渔歌,也不再开口说话,只是有节奏地摇着橹,破旧的小船在他手下异常平稳。 江风渐大,带着水汽的寒意更重。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朦胧的夜色中连成一片稀薄的光晕。 “瓜洲镇到了。”老渔夫沙哑的声音终于打破了长时间的寂静,他并未回头,只是用竹篙指向岸边一处颇为僻静、不似主码头热闹的小小石阶,“从这里上去,往西走半里,有家‘徐记’干果铺,后面是客栈,价钱公道,也……清静。” 他特意加重了“清静”二字。 船身轻轻撞上石阶。墨影率先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但站稳了。他伸手,将几乎冻僵的王文玉从船舱里拉了出来。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他带着薄茧的掌心时,微微瑟缩了一下。 两人踏上坚实的土地,都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墨影从怀中摸索出几块被水浸湿、但尚能辨认的碎银,递给老渔夫:“船资。” 老渔夫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嘿嘿一笑:“够了。”他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文玉脸上,那目光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女娃子,收好那东西,福祸难料,看造化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竹篙在岸边一点,小船便灵巧地调转头,缓缓没入沉沉的江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文玉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那块冰冷的青铜残片,老渔夫临走时的话让她心头莫名一沉。 “先找地方落脚。”墨影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脸色在岸边微弱的灯火下显得更加苍白,肩头的伤显然不容乐观。 两人按照老渔夫的指点,沿着冷清的青石板路向西而行。夜色下的瓜洲镇,与对岸的繁华截然不同,街道狭窄,房屋低矮,透着一种年深日久的沉寂。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 半里路并不远,他们很快看到了那家幌子旧得发白的“徐记干果铺”。铺面早已打烊,旁边一条窄巷通往后院,果然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连招牌都只是块简陋的木牌,上书“悦来”二字。 墨影上前叩门。许久,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打着哈欠开了条门缝。 “住店。”墨影言简意赅,将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伙计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些,又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打量了一下狼狈不堪的两人,尤其是墨影肩头那明显是兵刃造成的伤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客官,我们这店小……” 墨影不等他说完,又加了一块碎银,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要两间安静的上房,再送些热水、干净布和伤药过来。不该问的别问。” 伙计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墨影那冷峻的眼神,终究是没敢再多话,侧身让开了门:“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客栈果然如老渔夫所说,十分清静,或者说,有些冷清。伙计将他们引到二楼角落相邻的两间房前,便匆匆下去准备热水了。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王文玉几乎是拖着步子走进房间,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她几乎立刻就要瘫倒在地。 很快,伙计送来了热水和伤药。墨影先帮王文玉处理了手上和身上的伤口,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专注和仔细。清理烫伤的水泡时,王文玉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紧牙关没有哼出声。 “你自己……可以吗?”处理完王文玉的伤,墨影看着自己肩头的伤口,皱了皱眉。伤在背后,他自己处理颇为不便。 王文玉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因失血和疲惫而愈发难看的脸,点了点头:“我试试。” 她接过干净布,蘸了热水,小心地替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江水。伤口比想象中更深,皮肉外翻,看得她心惊肉跳。她尽量放轻动作,将伤药均匀地撒在伤处,然后用布条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墨影始终一声不吭,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微蹙的眉头泄露出一丝痛楚。 包扎完毕,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再议。”墨影说完,便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王文玉独自坐在房中,听着隔壁房门合拢的轻响,看着摇曳的烛火,心中五味杂陈。从王府的千金,到如今的亡命之徒,不过短短数日。墨影,这个身份成谜、冷硬如铁的男人,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而那块来自江底淤泥的青铜残片,以及那神秘的老渔夫,又给这扑朔迷离的前路,蒙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 她吹熄了烛火,和衣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窗外是陌生的江南小镇的夜。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终于将她彻底淹没。而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仿佛又听到了那苍老沙哑的渔歌,在无尽的江面上,幽幽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