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如同厚重的墨色绒布,将王文玉从头到脚紧紧包裹,剥夺了所有视觉。唯有那断断续续、来自矿洞更深处的敲击声,如同黑暗中唯一跳动的脉搏,清晰又诡异地钻入她的耳膜。 咚……咚咚……咚…… 声音沉闷,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每一次响起,都让她紧绷的神经为之震颤。是幸存的矿工?不可能,二十年前的屠杀,怎会有生还者?是“玄武”留守在此的守卫?那为何敲击得如此……规律,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执拗? 恐惧与好奇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向前,可能是自投罗网;停留,则意味着在这黑暗与寒冷中慢慢耗尽生命。 她想起了父亲血书中“通倭火器”的字眼,想起了威远镖局那异域纹路的部件,想起了这矿洞中伴生的硫磺碎屑……这敲击声,是否与那秘密的火器工坊有关? 不能退缩! 她深吸一口矿洞中冰冷污浊的空气,将短铳交到相对完好的左手,右手则扶着湿滑冰冷的石壁,开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 敲击声似乎近了些。 她停下脚步,再次屏息倾听。那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仿佛敲击者并非在劳作,而是在……传递着什么?或者,仅仅是为了对抗这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她继续向前。矿洞在此处变得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地势也开始向下倾斜,空气愈发潮湿闷浊,那股硫磺与腐朽混合的气味也更加浓烈。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知走了多久,拐过一个弯道,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火把,也不是油灯,那光晕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调,如同鬼火,在黑暗中静静跳跃。 敲击声,正是从那蓝光传来之处响起! 王文玉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停下脚步,将自己隐入拐角处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去。 眼前是一个比之前那个堆满白骨的洞窟稍小一些的洞穴。洞穴中央,那幽蓝色的光源,赫然是一块嵌入石壁的、约莫人头大小的奇异矿石!那矿石自身散发着清冷的光晕,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 而就在那幽蓝光晕之下,一个佝偻、瘦削的身影,背对着她,正坐在一个简陋的石墩上。他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铁锤,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敲打着面前石台上的一块深灰色矿石碎块。那规律的“咚咚”声,正是源于此。 那人衣衫褴褛,几乎难以蔽体,花白肮脏的头发纠结在一起,垂至腰际。他的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在无尽的时间里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他是谁?为何会在这绝地的矿洞深处?看那样子,似乎在此地已经待了……很久,很久。 王文玉握紧了短铳,手心沁出冷汗。她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还是……“人”。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现身之时,那敲击声戛然而止。 佝偻的身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幽蓝的矿石光芒映照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污垢与岁月痕迹的脸。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却并非浑浊无神,反而透着一股被漫长孤寂折磨后残留的、异常清醒的锐利与……死寂。他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声响。 他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了王文玉藏身的拐角处。 “出来吧……”一个沙哑得几乎难以分辨音节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在死寂的矿洞中幽幽响起,“二十年了……除了鬼……终于……又来活人了……” 他竟然早就发现了她! 王文玉心中骇然,知道自己已无法隐藏。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短铳,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站在幽蓝光晕的边缘,与那神秘的老者遥遥相对。 “你……是谁?”她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警惕。 那老者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手中的短铳和她狼狈的形貌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怪异、似哭似笑的弧度。 “我是谁?”他嗬嗬地低笑起来,声音如同夜枭啼哭,“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却苟活至今的……鬼……” 他抬起干枯如同鸡爪的手,指向洞穴四周。王文玉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这才发现,在幽蓝光芒照不到的洞穴边缘,散落着更多的生活痕迹——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陋灶台,几个磨损严重的陶罐,甚至还有一小片被开垦出来、种着某种暗紫色苔藓的土地! 冥苔!他在自己种植冥苔! “王擎宇……张狗子……”老者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封了洞口……想闷死我们……我命大……塌方时……被埋在这个侧洞里……挖了三年……才挖通一点缝隙……靠吃泥巴……吃这‘鬼苔’……活了下来……” 他竟然是二十年前那场屠杀的幸存者!一个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深处,依靠着某种顽强的意志和这诡异的“冥苔”,独自挣扎求生二十年的活化石! 王文玉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看着眼前这个形同鬼魅的老者,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悲剧本身。 “前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王擎宇他们……” “他们?”老者冷笑一声,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他们用兄弟们的血……铺了路……用这矿里的石头……去换荣华富贵!我听着……听着上面偶尔传来的动静……听着他们运走石头……我知道……他们没死绝!老天爷……不收他们!” 他猛地抓住身边一块矿石,用力之大,指节泛白:“这石头……这‘鬼火石’……还有这‘鬼苔’……都不是好东西!沾上它们……就得用血来洗!” 鬼火石?是指这种能发光的矿石?王文玉看向那块幽蓝色的石头,难道它也是那种特殊矿料的一种?与火器有关? “前辈,”王文玉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您知道这矿石,还有这冥苔,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吗?王擎宇他们,把这些东西运到哪里去了?” 老者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在幽蓝光芒下闪烁着诡异的光,他死死盯着王文玉,沙哑的声音如同诅咒: “做什么?嘿嘿……造孽!造天大的孽!他们把石头……运到南边……一个叫……‘淬火庄’的地方……我在上面……偷听到的……” 淬火庄! 一个新的地名!很可能就是秘密研制火器的工坊所在! “那‘玄武’呢?”王文玉追问,“您听说过‘玄武’吗?” 老者听到这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仿佛听到了某种禁忌之名。他低下头,蜷缩起身体,声音变得含糊不清:“‘玄武’……那是……那是京城里的大人物……是……是吃人的恶鬼……不能说……不能说……” 他似乎对“玄武”畏惧到了极点,不肯再多言。 王文玉知道不能再逼问。能得到“淬火庄”这个线索,已经是天大的收获。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与孤独囚禁了二十年的老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取出荆老药给的干粮,只剩下最后一点点,递了过去:“前辈,吃点东西吧。” 老者看着那点干粮,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波动,但他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习惯了……‘鬼苔’能吊着命……外面的东西……吃了反而难受……” 他重新拿起那把小铁锤,转过身,面对着石台上的矿石,再次开始那机械的、永无止境般的敲击。 咚……咚咚……咚…… 声音在幽蓝的洞穴中回荡,仿佛是他与这黑暗深渊唯一的交流,也是他与二十年前那些冤魂之间,最后的联系。 王文玉知道,他选择了留在这里,与他的仇恨和记忆一起,埋葬在这矿洞深处。 她对着那佝偻的背影,深深一揖。 然后,她握紧了手中的短铳和那块指向未知的罗盘,转身,循着来路,向着矿洞之外,那微光初现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身后,那规律的敲击声,如同送行的挽歌,也如同催征的战鼓,久久回荡在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