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那块被动过的砖石,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烙印在王文玉的眼底。她没有立刻声张,也没有连夜去查看,只是将那份漕运契约缓缓折好,收入匣中。黑暗中,她静立了许久,直到四肢被寒意浸透,才慢慢挪回榻边。 次日,一切如常。她依旧早早起身,处理家务,巡查店铺,与账房核对着令人头痛的数字。只是目光偶尔掠过那处院墙时,会微微停顿。她唤来小竹,低声吩咐了几句。小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午后,她以整顿内务为由,召见了府中所有负责采买、洒扫、以及夜间值守的仆役,逐一问话,语气平和,问的却多是些看似细枝末节的小事——近日可曾见过陌生面孔在府外徘徊?夜间值守时可曾听到什么异响?甚至问及府中猫狗近日有无异常躁动。 仆役们虽觉奇怪,却也不敢怠慢,一一回答。大多数人皆言并无异常。唯有一个负责后门附近洒扫的、有些耳背的老婆子,在王文玉反复询问下,才絮絮叨叨地提起:“……说起来,前几日夜深,老婆子起夜,好像……好像瞧见李嬷嬷那屋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就在三小姐您喊‘有贼’那晚前后……许是老婆子眼花了……” 李嬷嬷! 王文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言让那婆子下去,又赏了她一把铜钱。 李嬷嬷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几十年的老人,更是王擎宇安插在母亲身边最深的钉子!王擎宇虽已伏法,但这根钉子,显然并未完全拔出,甚至可能……仍在活动! 当夜,更深人静。 王文玉并未睡下,她穿着一身利于行动的深色衣衫,隐在自己院中的一丛忍冬之后,目光紧紧锁定着外墙根下那块松动的砖石。 子时刚过。 一个穿着灰扑扑仆役衣衫、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的身影,果然如同昨夜一般,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墙根下!那人动作熟练地撬开那块砖石,伸手进去摸索着。 就在那人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正要缩回手时—— “唰!” 几支火把骤然亮起!将那片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小竹带着几名被王文玉暗中嘱咐过的、身手利落又口风极紧的护院,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将那人围在了中间! 那人吓得浑身一僵,手中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是一个小小的、裹着油布的竹管! “李嬷嬷,”王文玉自阴影中缓缓走出,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冷得如同冰凌碰撞,“这么晚了,是在找这个吗?” 那身影猛地一颤,扯下头巾,露出的,果然是李嬷嬷那张此刻写满了惊慌与绝望的脸! “三……三小姐!”李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老奴……老奴只是……只是丢了件旧物,想来寻寻……” “旧物?”王文玉弯腰,拾起那个油布包裹的竹管,入手颇轻。她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拿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如刀,落在李嬷嬷身上,“是丢了旧物,还是……在传递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或者说,你是在替你真正的主子,我的好二叔,清理首尾?还是……在等新的指令?” 李嬷嬷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只是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王文玉不再看她,对护院吩咐道:“将她带下去,看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接近!” “是!” 护院将瘫软的李嬷嬷拖走。 王文玉拿着那个竹管,回到房中。她小心地拆开油布,拔出竹管的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小卷极其轻薄坚韧的纸张。 展开。 纸上并无文字,只有一些用细密笔触绘制的、奇怪的符号与线条,像是一种不为人知的暗语。而在纸张的一角,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却让她瞳孔骤缩的图案—— 那是一个形似盐块的徽记! 与老侯留给她的册子上,那艘货船的标记,一模一样! 这徽记,竟然再次出现了!而且是通过李嬷嬷这个深埋在母亲身边的钉子! 王擎宇虽已倒台,但他背后牵扯的势力,显然并未放弃对王家的渗透与窥伺!他们还在活动!甚至可能……已经派来了新的接应者! 一股寒意,比窗外凛冽的冬风更刺骨,瞬间席卷了王文玉的全身。 她缓缓坐倒在椅中,手中那张绘着盐块徽记的密信,轻若无物,却重似千钧。 无声的告密者,以这种方式,向她揭示了水面之下,那更加汹涌、更加危险的暗流。 对手,比她想象的更狡猾,也更耐心。 她将密信紧紧攥在掌心,目光投向南方。 老侯……你追查的,也是这个标记吗? 风暴,似乎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