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老侯松开了握着文玉手腕的手,动作轻捷如狸猫,无声地移至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窗外,只有夜风拂过荒草的细微声响,再无异动。那踩断枯枝的不速之客,显然早已遁走。 他重新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再次铺满狭小的厢房。王文玉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惊堂木的微凉与力道,心脏仍在胸腔里急促地擂动。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老侯走回桌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不过是戏台上的一个过场。 王文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盟约既成,便再无退路。她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掌心因为紧张而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痕,其中一道甚至微微渗血。但在那掌纹与血痕之间,静静地躺着一小片纸。 那纸片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燎过,又被人匆忙撕下。纸上沾染着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污迹,隐约能看出是血。残留的字迹歪斜颤抖,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书写者在极度惊恐或仓促下写成,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断续的词组: “…叁万两…漕运…假账…” “…灭口…井…” 最后一个“井”字,只写了一半,笔划戛然而止,仿佛书写者的动作被强行中断。 “这是…”老侯的目光凝固在那片残页上,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往井里扔铁盒时,”王文玉的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守夜人福寿,正在二叔院中吃酒。我听见了,酒壶磕在石桌上的声音,还有二叔的笑声。” 月光吝啬地透过窗纸,映照着她苍白而坚定的侧脸。她的话语,将时间拉回到父亲王擎苍“意外”坠井后的某个夜晚。 “那晚,我因为心中难安,又去了西院附近。”她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当时的景象,“我听见至少两个人的脚步声,很沉,抬着什么东西。到了井边,他们撬开青石板的缝隙很小,铁盒塞进去时,刮掉了井沿的苔藓…然后,有东西从铁盒里飘了出来,就是这片纸,挂在了井边的枯草上。他们没发现。” 老侯接过那片染血的账页残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和干涸的血迹。叁万两,漕运,假账,灭口,井…这些破碎的词语,如同散落的拼图,正在他脑中缓缓组合,指向一个令人心寒的图景。 巨额资金的去向,涉及家族命脉的漕运生意,伪造的账目,杀人灭口的狠毒,以及那口吞噬了生命也吞噬了罪证的枯井。 “铁盒…”老侯沉吟道,“还在井里?” 王文玉点头:“在。青石板只是半掩,并未完全封死。那晚之后,我再没听到有人动过。”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井口狭窄,且有石板所阻,寻常人难以取出。” 老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无妨。既然知道了东西在哪儿,总有办法让它重见天日。”他看向王文玉,“三小姐,接下来,需要你帮我‘听’清几件事。” “先生请讲。” “第一,府中还有谁,对那口井格外‘关心’,或是在夜深人静时,常在西院附近徘徊。” “第二,留意你长兄与二叔近来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之间是否仍有往来。” “第三,”老侯的声音压得更低,“若有机会,探探你母亲的口风。王老爷出事那晚,她…是否也听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些什么。” 王文玉一一记下,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寒雾,顺着门缝悄然弥漫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水汽的腥冷。 两人同时警觉地望向门口。 那寒雾,竟像是从西院古井的方向飘来的。 王文玉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绣鞋。鞋面上那精致的并蒂莲图案,不知何时,竟沾染上了些许潮湿的泥痕,而泥痕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几丝枯萎的、属于井边特有的青苔。 井底的寒意,仿佛已无声无息地,漫过了她的鞋面,缠绕而上。 老侯吹熄了灯。 “夜已深,三小姐请回吧。”他在黑暗中低语,“万事,小心。” 王文玉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厢房,融入更深的夜色里。 老侯独自立于黑暗中,指尖捏着那片染血的残页,如同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铁盒已现,证言已出。 这盘棋,终于到了要触碰那枚最关键棋子的时刻了。而对手,显然也已经察觉,开始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