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鸡叫头遍,羊场村就醒了。 不是被鸡鸣叫醒,是被锣鼓声、鞭炮声、还有孩子们的奔跑声唤醒。陈永康站在村委会二楼的窗前,看着天色从墨黑渐变成蟹壳青。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提着灯笼,扛着桌椅,往村口的大晒场去——婚礼的酒席摆在那里,五十桌,从村口一直摆到合作社新厂房前。 楼下传来李秀英的声音:“陈书记,起了没?该梳头了!” 按村里的老礼,新郎出门前要请全福人梳头。全福人须父母健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村里符合条件的,只有陈老三的老伴,七十三岁的陈奶奶。老人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把桃木梳,站在陈永康身后。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老人声音颤巍巍的,但梳得认真。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梳完头,陈永康换上大红的新郎服。不是租的,是村里妇女们一针一线缝的,金线绣的团花,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对着镜子照,镜中人面庞黝黑,眼有细纹,但精神饱满。这三年,山风刮硬了他的骨骼,岁月刻深了他的皱纹,但也给了他从未有过的笃定。 楼下鞭炮炸响,是接亲的队伍到了。八抬大轿,轿身披红挂彩,轿顶扎着大红绸花。抬轿的是八个壮小伙,都是合作社的工人,清一色红褂子黑裤子,腰扎红绸。陈二狗是轿头,挺着胸,满脸骄傲。 “吉时到——起轿——”司仪是王长贵,他今天也穿了新衣,声音洪亮。 轿子抬起,锣鼓开道。陈永康上轿,轿帘落下。透过轿窗,他看见村民挤在路两边,个个穿着过节的新衣,脸上是笑。孩子们追着轿子跑,喊着“新郎官”。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眯眼笑着。这场景,像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轿子出村,往镇上去。王静怡住在镇上的宿舍,说好了从那儿发亲。山路弯弯,轿子晃晃悠悠。陈永康坐在轿里,听着轿夫的号子,锣鼓的节奏,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告别,又像是回家。 到镇上时,太阳已升到半空。王静怡的宿舍楼下围满了人,多是镇上的干部、老师,还有闻讯赶来的乡亲。轿子停下,按老规矩,要拦门。王静怡的闺蜜们守在楼梯口,出题为难。 “新郎官,新娘最爱吃合作社的什么酱?” “特级香菇酱,但炒的时候要多放一点糖,她喜欢甜口。” “新娘的生日是哪天?” “六月初八,属马。” “第一次见面,新娘穿的什么衣服?” “白衬衫,卡其裤,鞋跟陷进泥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楼下哄笑。王静怡在屋里听见,也笑了。她今天凤冠霞帔,是专门从省城定的,但红盖头是李秀英绣的,金线勾边,四角垂着流苏。镜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吉时到——新娘出门——”楼下喊。 门开了。王静怡在闺蜜搀扶下起身,红盖头遮着脸,只能看见脚下的方寸之地。她一步步下楼,心砰砰跳。三年了,从那个嫌弃路难走的记者,到如今要嫁给这个村庄的“陈书记”,像一场梦,又真实得脚踩在地上。 到楼下,陈永康已下轿等候。两人并排站,他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微湿,他的手干燥温暖。交握的瞬间,心都定了。 “上轿——” 王静怡上轿,轿帘落下。轿子抬起,回程。这次走的是新修的柏油路,平坦,但轿夫们故意晃得厉害,说是“颠轿”,越颠日子越红火。王静怡在轿里紧紧抓着扶手,听着外面的喧闹,忽然泪流满面。这泪,不知是喜,是感慨,还是这三年的种种,一齐涌上心头。 轿子进村时,已近中午。全村的人都出来了,挤在村道两旁。合作社的工人们站在最前面,穿着统一工装,举着“山花绣”的牌子。孩子们手拉手拦在路中,要喜糖。陈永康早有准备,陈二狗提着篮子撒糖,花生、枣子、硬币,雨点般落下,孩子们尖叫着抢。 轿子到晒场。酒席已摆好,五十张圆桌,铺着红塑料布,每桌十二个菜,鸡鸭鱼肉俱全,中间一大盆香菇炖土鸡,用的是合作社的香菇。村民们各自找位子坐下,等着开席。 轿子停在新厂房前临时搭的喜堂。堂上挂着大红“囍”字,两边对联是王长贵写的:“三载驻村情系青山绿水,一生携手缘定酱醋油盐”。字不算好,但情真。 “吉时到——拜堂——” 陈永康和王静怡并排站好。司仪是周总,他特意穿了唐装,戴了老花镜,一本正经。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的青山绿水,深深一躬。这三年,这山,这水,这人,见证了一切。 “二拜高堂——” 王静怡的父母坐在上首,陈永康的父母坐在旁边。四位老人眼里都有泪。陈妈妈拉着王妈妈的手,说:“亲家母,您养了个好女儿。”王妈妈说:“您儿子,是个有担当的。”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鞠躬。红盖头下,王静怡看见陈永康的靴尖,沾着泥土——是刚才下轿时沾的。这泥土,是羊场村的泥土,是合作社的泥土,是他们这三年奋斗的泥土。她忽然觉得,这泥土,比任何红毯都珍贵。 “礼成——送入洞房——” 洞房设在合作社的招待所,是原来村委会改的,简单但整洁。两人进了屋,门关上,外面的喧闹隔了一层。陈永康拿起秤杆,轻轻挑开红盖头。 盖头下,王静怡妆容精致,但眼圈微红。她仰头看他,笑了:“陈永康,我终于嫁给你了。” “我终于娶到你了。”陈永康也笑,眼里有泪光。 外面传来喊声:“新郎官,出来敬酒了!” 婚宴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陈永康和王静怡一桌桌敬酒。到合作社那桌时,李秀英站起来,举着酒杯,声音哽咽:“陈书记,王记者,我……我祝你们白头到老,早生贵子。合作社,永远是你们的家!” 她一饮而尽,眼泪跟着酒一起下。桌上其他人也站起来,举杯,仰头。这杯酒,敬三年的艰辛,敬今日的圆满,敬未来的路。 到村民那桌,陈老三端着酒杯,手抖得酒洒了一半:“陈书记,我……我不会说话。就一句,你永远是我们的陈书记。以后有了娃,带回来,我们帮你带!” 夜色渐深,酒宴未散。年轻人在晒场上点起篝火,跳起芦笙舞。陈永康和王静怡被拉进去,跟着跳。舞步笨拙,但开心。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像秋天的枫叶。 深夜,客渐散。陈永康和王静怡站在新厂房前,看着渐渐安静的村庄。满天星斗,像三年前他们在后山看的那一夜一样璀璨。 “陈永康,”王静怡靠在他肩上,“今天像做梦。” “不是梦。”他搂紧她,“是咱们实实在在的日子。” 远处传来最后一声爆竹响,夜空绽开一朵烟花,红得耀眼,像他们的嫁衣,像合作社的招牌,像这三年燃烧的青春。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生活继续,路还长。 但至少今夜,星光作证,山河为媒。 他们,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