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后一个周五,绿色食品认证初审通过了。 消息是周总从省城打电话告诉陈永康的。电话里,老周的声音难得带着笑意:“陈书记,过了!评审组给了八十六分,整改项只有七个,都是小问题。两个月后终审,问题不大!” 陈永康握着电话,手在抖。办公室里,王长贵、李秀英、陈二狗都围在旁边,屏着呼吸。他放下电话,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初审,过了。” 短暂的安静后,是爆发的欢呼。李秀英捂住脸,肩膀抽动。王长贵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擦。陈二狗跳起来,撞倒了椅子也不管。 “只是初审,”陈永康提高声音,“还有终审,还有七个整改项。但咱们,有资格了。” 有资格进入超市的绿色食品专区,有资格贴上那个小小的绿叶标志,有资格把价格从四块提到五块。有资格告诉消费者:这瓶酱,从土壤到成品,全程可溯,全程安全。 当天下午,合作社开了全体大会。新厂房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坐了一百多人——合作社员工,种植户,采菇人,还有来看热闹的村民。陈永康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初审意见书。 “乡亲们,咱们的香菇酱,拿到绿色食品初审通过了!”他举起那份文件,阳光照在封皮上,绿叶标志格外醒目。 下面掌声雷动。一个种植户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陈书记,我家菇能进绿色食品了?” “能!”陈永康大声说,“不仅你家,所有按标准种的菇,都能!但标准要更严——不能用化肥,不能用农药,要用生物防治。合作社派技术员指导,收购价加三毛!” “三毛!”人群骚动。一亩香菇,一年收三茬,每茬两千斤,一斤加三毛,一亩一年能多挣一千八。对种菇户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钱。 “但丑话说在前头,”陈永康严肃起来,“谁要是偷用化肥农药,一次发现,永不收购。还要在村里公示,让大家知道,谁砸了咱们的牌子。” “放心!绝不砸牌子!” “对!咱们不干那缺德事!” 散会后,陈永康回到办公室。周总已经回来了,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他摊开整改清单:“七个问题,主要是记录不完整。我列了整改计划,两周内完成。” “辛苦周总。” “不辛苦,应该的。”周总看着他,“陈书记,认证过了,你准备怎么用?” “进商超,提价格,做品牌。”陈永康思路清晰,“市里三家连锁超市,我已经谈了,他们愿意设绿色食品专柜。价格提到五块,给超市的供货价是三块五,咱们毛利一块五,比以前还高。” “王有财那边呢?他还卖一块八。” “让他卖。”陈永康平静地说,“他走低端,我们走中高端。市场分层,各做各的。但我要让他知道,品质这条路,他走不了。” 正说着,陈二狗急匆匆进来:“陈书记,王有财……王有财租了镇东头那个旧粮站,挂牌‘有财食品加工厂’。听说要上生产线,一天能出一万瓶。” “一万瓶?”周总皱眉,“他那原料哪来的?” “从外省进冻干香菇丁,便宜,一斤才八块。加水,加油,加香精,成本不到一块。” 陈永康沉默片刻:“让他做。但二狗,你继续盯,特别是卫生条件。有机会,拍点照片。” “明白!” 陈二狗走了。周总看向陈永康:“你不担心?” “担心,但不怕。”陈永康走到窗前,看着正在封顶的新厂房,“他做他的廉价货,我做我的品质酱。消费者会选。而且——”他转身,“静怡帮我联系了省消费者协会,下个月做香菇酱比较试验。咱们的酱,和他的一起送检。结果出来,谁好谁差,一目了然。” 周总点头:“这招好。用数据说话。” 傍晚,王静怡来了。她今天开了一辆小货车,车上装着十几箱书。车停在村小学门口,孩子们围上来,叽叽喳喳。 “王老师,这是什么书?” “是给图书室的书。”王静怡打开纸箱,里面是崭新的绘本、科普书、故事书,“有《神奇校车》,有《昆虫记》,有《草房子》……喜欢吗?” “喜欢!”孩子们眼睛发亮。 陈永康走过来帮忙搬书。新图书室设在小学二楼,原来堆杂物的房间,现在打扫干净,刷了白墙,做了书架。王长贵带着人把书一摞摞搬上去,分类,上架。到天黑,摆了满满三面墙。 “总共两千一百本。”王静怡擦擦汗,“有出版社捐的,有我朋友捐的,有我自己买的。以后每月更新一次。” 陈永康看着书架,心里涌起暖意。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没有书,他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书,天黑才回。现在,村里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图书室。 “静怡,谢谢你。” “又说这个。”王静怡笑了,“走,带我去看看新厂房。” 两人走到工地。新厂房已经封顶,外墙的红砖砌了一半,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工人们正在收工,说说笑笑。周总在检查钢筋,看见他们,点点头。 “下个月就能投产。”陈永康介绍,“一楼原料,二楼生产,三楼包装和展厅。设备已经订了,全自动生产线,日产一万瓶。” “一万瓶,原料跟得上吗?” “跟得上。咱们自有基地五十亩,签约农户两百亩,每天能供两千斤。认证过了后,周边乡镇很多农户想加入,原料不是问题。” “那市场呢?一天一万瓶,卖得完吗?” “卖得完。”陈永康很有信心,“超市专柜一天能卖两千瓶,网店一天一千瓶,景区一天五百瓶,工坊体验一天五百瓶,还有企业团购、礼品市场。而且,认证过了,我们可以进省城的高端超市,那里价格能卖到八块。” 王静怡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镀了层金色。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对未来的确信,让她心动。 “陈永康,”她轻声说,“你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坚定了。”她说,“以前你也会怀疑,会犹豫。现在,你认准了路,就埋头往前走。” “因为我知道,后面有人推着,旁边有人陪着,前面有光引着。”陈永康看着她,“静怡,等新厂房投产,等认证终审通过,等合作社真的站稳了,我想……” “想什么?” “想带你去后山,看星星。”他说得很慢,很认真,“然后,告诉你一些话。” 王静怡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着他,晚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这个年轻人,三个月前还带着书卷气,现在已是能扛起一个村庄未来的汉子。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等着。” 夜幕降临,工地亮起灯。两人往回走,路过工坊,里面还亮着灯。李秀英在准备明天的体验活动,几个妇女在帮忙。路过车间,夜班工人正在交接班。路过农家乐,游客在院子里吃饭,笑声阵阵。 这个村庄,在金秋的夜晚,洋溢着希望的气息。 走到村委会门口,王静怡该走了。她上车,摇下车窗:“认证终审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底。” “我到时候来。不管过不过,我都来。” “一定会过。” 车开走了。陈永康站在月光下,看着尾灯消失。他知道,前路还长。王有财的竞争,产能扩张的压力,市场开拓的艰辛,都还在。 但此刻,他心里满是力量。 因为绿叶标志即将贴上酱瓶。 因为新厂房即将投产。 因为有人说,会来。 他抬头看天。秋夜的星空,格外高远,格外清澈。 像某种许诺,悬在天际,等着他去摘取。 转身回屋,灯光温暖。 夜还长,梦还长。 而路,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