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财的“香菇狂欢节”在周六上午十点开场。 镇上广场搭起了红色充气拱门,挂着“有财香菇酱买一送一只要两块五”的横幅。十个摊位一字排开,堆着成箱的酱,瓶身鲜红,标签上“有财”两个字大得刺眼。音箱里循环播放促销广告,几个穿玩偶服的人在发传单。 陈永康站在广场对面的茶楼二楼,隔着玻璃看。他病刚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身边站着王静怡、陈二狗、李秀英。 “人不少。”陈二狗说,“得有两三百了。” 广场上人头攒动,多是镇上的居民和赶集的农民。两块五一瓶的诱惑很大,很多人围在摊位前,掏钱,拎走。王有财穿一身新西装,站在拱门下,笑眯眯地收钱,和熟人打招呼。 “他这酱,我买了三瓶。”李秀英从布袋里拿出样品,摆在桌上,“您看看。” 陈永康拿起一瓶。瓶子轻,瓶壁薄,标签印刷粗糙。拧开盖,刺鼻的香精味冲出来。他用勺子挑出一点,酱体稀,油多菇少,香菇切得碎,颜色发黑。 “尝尝。”他递给王静怡。 王静怡尝了,皱眉:“味精味太重,香菇是泡发的,没嚼劲。” “成本最多一块。”陈永康放下瓶子,“他卖两块五,买一送一,相当于一块二毛五一瓶。走量,一天卖一千瓶,能挣两三百。但这是砸牌子,做不长久。” “可老百姓就认便宜。”陈二狗说。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好酱。”陈永康看看表,“十一点,咱们的‘品质体验周’开始。二狗,你带人去发传单,重点发在广场这边。李主任,你回工坊准备,第一批品鉴团马上到。” “好!” “我跟你去工坊。”王静怡说,“市电视台的记者到了,要现场直播。” 十一点,羊场村工坊门口支起了遮阳棚。条幅上写着“真材实料看得见——羊场村香菇酱品鉴会”。棚下摆着三张长桌:一张陈列合作社和王有财的酱,对比展示。一张现场炒制,李秀英主厨。一张免费品尝,摆着小碟和牙签。 来的人比预想的少,只有五六十个,多是看了传单好奇的镇上居民。陈永康心里一沉,但面上平静。他站到桌前,拿起话筒——嗓子还没好全,声音沙哑,但足够清晰。 “各位乡亲,我是羊场村合作社的陈永康。今天请大家来,不卖酱,就请大家尝,请大家看,请大家评。” 他先拿起王有财的酱:“这瓶酱,卖两块五。咱们看看里面有什么。”他用勺子舀出,摊在白瓷盘上,“香菇切得碎,油多,颜色深。闻一闻,有股刺鼻的鲜味,那是味精和香精。” 又拿起合作社的酱:“这瓶,卖四块。香菇丁一厘米见方,油亮,颜色自然。闻一闻,是香菇本来的香,是菜籽油的醇。” 他把两个盘子并排放下:“大家自己看,自己闻。” 围观的人凑近,看,闻,议论纷纷。 “是不一样,这个香得自然。” “那个闻着鲜,但鲜得不舒服。” “可这个贵一倍啊……” “贵有贵的道理。”李秀英系着围裙走过来,站到炒锅前,“我现在就炒一锅,大家看着。” 灶火点燃,锅热倒油。她动作流畅,边炒边说:“我们的香菇,是村民从山里采的,野生的,不用药。油是本地菜籽油,非转基因。调料就盐、糖、一点酱油、天然香料。不加味精,不加防腐剂。” 香菇下锅,刺啦一声,香气飘出来。那是纯粹的菌香,混着油香,在空气中弥漫。围观的人深吸气,有人咽口水。 “炒酱要中火,不停翻。火大了糊,火小了不香。”李秀英手腕稳,锅铲翻飞,“炒好了,大家尝尝。” 刚出锅的酱,盛在小碟里,递出去。人们接过,小心翼翼尝。 “嗯!这个好吃!” “鲜,但不腻口。” “香菇有嚼劲,是真的菇。” 陈永康趁热打铁:“我们的酱,成本就要三块。卖四块,一瓶挣一块。但这一块,要付村民的工钱,要付电费、包装费、运费,要留点利润发展。我们不做一锤子买卖,要做长久生意。” “可王有财的酱便宜啊,一样的吃。”一个大妈说。 “大姨,您家里有孩子吧?”陈永康看着她,“孩子的嘴最灵。您买两瓶回去,让孩子盲尝,看孩子选哪个。如果孩子选两块五的,以后我的酱,免费送您。” 大妈犹豫了一下,点头:“行,我试试。” 这时,市电视台的记者挤进来,摄像机对准陈永康。女记者把话筒递过来:“陈书记,听说您合作社的酱和王有财的酱在打擂台?” “不是打擂台,是做选择。”陈永康对着镜头,“我们想告诉消费者,食品,一分钱一分货。您可以选择便宜,但要知道便宜背后是什么。也可以选择贵一点,但吃得更放心。我们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但要把事实摆清楚。” “可您这样公开对比,不怕得罪同行吗?” “如果同行做得对,我们学习。如果做得不对,我们指出来。市场需要竞争,但需要良性竞争。用劣质产品低价倾销,伤害的是整个行业,最终伤害的是消费者。” 采访播出时,是下午三点。陈永康在村委会看直播,画面里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旁边是两盘对比鲜明的酱。解说词很客观,既说了合作社的品质,也说了王有财的低价。 手机开始响。第一个是郑总:“陈书记,直播我看了。说得好!合同我让律师加急,周一就签。三十万,周一到位。” 第二个是县食药监局的周科长:“陈书记,你们那个对比展示很好。我们准备对全镇的香菇酱做一次抽检,结果会公示。” 第三个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镇上一个小学食堂的采购员:“陈书记,我们想订你们的酱,给孩子们吃。价钱好说,但要保证品质。” 第四个,第五个……到傍晚,接了二十多个电话,有意向订单的,有要求参观的,有媒体约采访的。王长贵记订单记得手软,合作社网店的咨询量翻了十倍。 “陈书记,咱们今天……赢了吗?”李秀英小声问。 陈永康看向窗外。暮色中,羊场村安静如常。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没赢,也没输。”他说,“但咱们让更多人知道了,什么是好酱。这就够了。” 夜里,陈二狗从镇上回来,带回消息:王有财的狂欢节下午就收了,剩了一半酱没卖出去。听说他晚上在饭店请客,请的是镇工商所的人。 “他想走关系,压咱们。”陈二狗担忧。 “让他走。”陈永康很平静,“只要咱们的品质在,规矩在,他压不住。” 手机震动,是王静怡发来的信息:“直播收视率破五,市里领导看了,说要调研。你嗓子好点没?” 陈永康打字回复:“好多了。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周一签约,我来。给你带喉糖。” 放下手机,陈永康走到院子里。秋夜的星空,格外高远。远处,车间的灯还亮着,夜班在生产。近处,工坊的灯亮着,李秀英在准备明天的体验材料。更远处,王有财家的小楼灯亮着,人影晃动,像是在争吵。 他知道,这场交锋,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今天,他们亮出了剑。 让消费者看见,让市场看见,让那些想走捷径的人看见——这条路,有人要踏踏实实地走。 夜风吹来,带着山野的凉意。 陈永康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而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