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六十七章 风雨欲来

  香菇节倒计时十天,雨来了。   不是绵绵细雨,是瓢泼大雨,从半夜下到天亮,没有停的意思。陈永康在凌晨四点被雨声惊醒,披衣起身,打着手电去了采摘区。前天才加固的护栏,在雨水中泡得发软。新开的出口小路,被冲成了一条泥沟。   他心一沉,转身去了炒酱体验区。临时棚子顶上的彩条布,被风掀起一角,雨水灌进来,浇湿了三个灶台。李秀英已经在了,正带着人用塑料布紧急遮盖。   “李主任,棚子得加固。”   “在加固了,但雨太大,人站不住。”   “用沙袋压边。二狗,去仓库搬沙袋!”   陈二狗带着几个年轻人冲进雨里。沙袋是备来防汛的,没想到真用上了。一袋袋垒在棚子四周,压住彩条布边缘。但风太大,棚顶哗哗作响,像要被掀翻。   “这样不行。”陈永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得用钢管加固。二狗,去镇上,买钢管,买扣件,有多少买多少!”   “现在?五金店还没开门……”   “砸门!就说合作社急用,加钱!”   陈二狗开车走了。陈永康又去了山货集市。空地变成了泥塘,石灰画的线全冲没了。王长贵撑着伞,站在雨里发呆。   “王主任,排水沟得挖。”   “挖了,但水排不出去。地势低,雨水全往这儿灌。”   “用抽水机。我去借。”   陈永康跑回村委会,给镇上的农机站打电话。站长是他远房表哥,但口气为难:“永康,抽水机是有,但都借出去了。这几天下雨,到处淹。”   “表哥,救急。香菇节就在十天后,集市淹了,全完了。”   那边沉默几秒:“我这儿有台旧的,有点漏油,但能用。你自己来拉,押金五千。”   “行!”   开车去镇上,雨刷开到最大,能见度不到十米。路过王有财的店,看见他站在屋檐下,抽着烟,看着雨,脸上似笑非笑。陈永康没停,径直开过去。   拉回抽水机,天已大亮。雨小了点,但没停。陈二狗也回来了,拉了一车钢管和扣件。工人们冒雨干活,加固棚子,挖排水沟,架抽水机。一个个成了泥人,但没人抱怨。   中午,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照着一片狼藉。采摘区护栏倒了两处,小路塌了一段。炒酱体验区棚子保住了,但灶台要重新砌。山货集市水抽干了,但地面稀烂,要重新平整。   陈永康站在泥地里,看着这一切。三天的工作,一场雨毁了大半。工期耽误了,钱多花了,人心也累了。   “陈书记,还干吗?”一个年轻人小声问。   “干。”陈永康脱下沾满泥的外套,“天晴了,正好干活。今天不休息,连夜赶工。工钱双倍,管饭。”   工人们互相看看,默默拿起工具。陈二狗第一个抡起铁锹,李秀英系上围裙,王长贵搬来砖头。陈永康也拿起铁锹,和大家一起挖沟、搬砖、和泥。   下午,镇政府的刘主任来了,看着工地,直皱眉:“陈书记,这雨下得不是时候。香菇节,还能办吗?”   “能。雨停了,正好施工。我们赶进度。”   “可这天气……万一下雨呢?”   “搭雨棚,准备雨衣。游客来了,不能让人淋着。”   “你倒是乐观。”刘主任拍拍他肩膀,“镇里支持你,但也要有预案。实在不行,延期。”   “不延期。”陈永康很坚决,“宣传都出去了,旅行社团都定了,延期损失太大。就按时办,风雨无阻。”   刘主任点点头,走了。陈永康继续干活,手掌磨破了,用布缠缠继续。到傍晚,护栏修好了,小路垫了碎石。灶台砌了两个,明天能全砌好。集市地面铺了层碎石子,暂时能走人。   夜里,合作社开会。所有人都到齐了,五十多人,挤在村委会。陈永康站在前面,衣服上的泥还没干。   “今天大家辛苦了。工钱双倍,明天就发。”他先说这个,“但更辛苦的还在后面。十天,香菇节必须办成。雨下过了,不会再下了。咱们抓紧,能赶上。”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陈永康听见了,是担心,是怀疑。   “我知道,有人心里打鼓。觉得咱们这么拼,值吗?万一香菇节没人来,万一又下雨,万一出点事……”他顿了顿,“我也怕。但怕没用。咱们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咬牙挺着。合作社刚成立时,谁信咱们能成?车间建起来时,谁信咱们能卖酱?工坊开起来时,谁信咱们能一天卖五千?可咱们做到了。”   他提高声音:“这次香菇节,是合作社最大的坎。过了,咱们就能跳出山沟,做成产业。不过,可能就退回原点。我不想退回原点,你们想吗?”   “不想!”陈二狗第一个喊。   “不想!”李秀英跟着。   “不想!”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   “那就干!”陈永康拍桌子,“从明天起,全体加班。采摘区、体验区、集市、表演,全部细化,演练。每个环节,每个人,都要练到闭着眼都能做。游客来了,要让他们看见最好的羊场村,尝到最好的香菇酱,带走最真的山里情。”   散会后,陈永康留下骨干。李秀英、王长贵、陈二狗、陈老三,还有新提的五个组长。   “分组演练。”他布置,“李主任,你带体验组,模拟游客从进来到离开,每个动作都要规范。王主任,你带集市组,练摆摊,练介绍,练收钱。二狗,你带采摘组,练向导,练安全,练应急。陈三叔,你带表演组,练节目,练互动,练气氛。我总协调,挑毛病。”   “演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香菇节前一天。每天总结,每天改进。”   夜里,陈永康在办公室改流程。手机响了,是王静怡。   “听说你们那儿下大雨了?没事吧?”   “没事,在抢修。香菇节照常。”   “旅行社那边有点动摇,怕下雨影响体验。”   “告诉他们,雨棚、雨衣都备好了。下雨有下雨的玩法,山里雨景,别有风味。”   “你倒是会说话。”王静怡笑了,“对了,省电视台答应来了,做专题报道。市报社、旅游杂志也来。你这香菇节,动静不小。”   “动静大,压力也大。静怡,谢谢你。”   “少来这套。我周末过去,帮你盯彩排。”   挂了电话,陈永康走到窗前。雨后的夜空,星星格外亮。远处,工坊的灯还亮着,李秀英在准备明天的演练物料。新车间的灯也亮着,夜班在生产。一切都在运转,虽然艰难,但没停。   他知道,这场雨是考验,也是洗礼。洗去了浮躁,留下了坚定。那些在雨里干活的身影,那些在泥里跋涉的脚步,是这个村庄最真实的韧性。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康儿,妈听说你们那儿下大雨,发洪水了?”   “没发洪水,就下了场雨。妈,您别担心。”   “妈能不担心吗?你表舅说,路上都淹了。要不,香菇节别办了,太危险。”   “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您相信我,能办好。”   “妈信你,但你要小心。累了就歇,别硬撑。”   “知道。”   放下手机,陈永康在窗前站了很久。夜风吹来,带着雨后的清新。他知道,接下来的十天,将是最难的十天。但也是破茧成蝶的最后时刻。   他想起小时候,家乡也有这样的雨。雨后,山上会长出好多蘑菇。他和伙伴们挎着篮子,满山跑。采到的蘑菇,母亲做成汤,鲜得掉眉毛。那种味道,是乡愁,是根。   现在,他要让更多人尝到这种味道。让山里的味道,走出大山,走进城市,走进更多人的记忆。   这很难,但他要做。   因为他是陈永康。   是羊场村的驻村书记。   是这个村庄,改变命运的带头人。   他关掉灯,走出办公室。月色很好,照在泥泞的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远处,鸡鸣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新的战斗,也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