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六十章 产能之压

  新设备是周日凌晨到的。   三辆九米长的大货车,轰隆隆开进村时,天还没亮。打头那辆拉着全自动清洗线,车身印着“食品机械”的蓝字。第二辆是连续炒锅和灌装线,用防雨布裹成庞然大物。第三辆最长,载着灭菌釜和包装机,像条钢铁蜈蚣。   全村都被惊醒了。狗叫声此起彼伏,村民们披衣推门,站在屋檐下看。孩子们兴奋地追着车跑,被大人喝止。陈永康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身边站着陈二狗和几个骨干。   司机跳下车,递过单据:“陈老板,签收。安装师傅在后面车上,马上到。”   陈永康签字,手有点抖。这三车设备,十五万,是合作社的命。成了,产能翻倍;砸了,十五万打水漂。   安装师傅是上午八点到的。五个中年人,穿灰色工装,拎着工具箱。带头的师傅姓赵,五十多岁,话不多,但眼神犀利。他绕着设备转了一圈,点点头:“基础打得不错。但电源要增容,你这变压器不够。”   “要增多少?”   “至少一百千瓦。现在这台最多五十。”   “多久能弄好?”   “最快三天。要供电所批,要换变压器,要布线。”赵师傅看看天,“这期间设备不能装,装好了也用不了。”   三天。下下周一就要交货,时间不等人。陈永康立即给供电所打电话,所长是他高中同学,但公事公办:“增容要申请,要现场勘测,要批文。三天?最快也得一周。”   “老同学,帮帮忙,合作社等着投产。”   “永康,不是我不帮,是规矩。这样,我明天带人去勘测,加急办。但最快也要五天。”   五天,来不及。陈永康挂了电话,脑子飞快转。突然想起郑总,他路子广。一个电话过去,郑总沉吟片刻:“供电所所长我熟,我打个招呼。但你要请人吃饭,要打点。”   “多少钱?”   “两万,包三天内办好。”   “行!”   钱从三十万预付款里出。陈永康让王长贵取现金,自己开车去镇上。中午在最好的饭店订了包间,请所长、郑总、还有供电所两个科长。酒过三巡,所长松口了:“明天就办,特事特办。但永康,你这厂子用电量大,以后电费可不便宜。”   “所长放心,该交的一分不少。”   下午回村,安装已经开始。赵师傅带着人卸设备,吊车轰隆隆响。全自动清洗线最重,要拆墙才能进去。新车间墙是刚砌的,拆了心疼,但没办法。   “拆这边,装好了再补。”赵师傅指挥,“注意安全,戴安全帽!”   砖墙被拆开三米宽的口子,清洗线被一点点挪进去。车间里空间有限,设备摆放要精确到厘米。赵师傅拉线,吊锤,指挥吊车微调。到傍晚,清洗线就位,但还没固定。   “明天固定,接线。今天先这样。”赵师傅擦把汗,“陈书记,你这车间设计有问题。排水沟太浅,清洗水排不出去。要改。”   “怎么改?”   “地面开槽,重新铺排水管。至少二十公分深。”   又要返工。陈永康看着刚铺好的环氧地坪,心在滴血。这地面花了两万,现在要挖开。   “挖。”他咬牙,“二狗,带人,今晚就干。明天必须弄好。”   夜里,车间里灯火通明。一边是工人在挖排水沟,电镐声刺耳。一边是安装队在固定设备,电焊火花四溅。陈永康两边跑,嗓子喊哑了。李秀英送饭来,简单的馒头咸菜,但没人顾得上吃。   凌晨两点,排水沟挖好,排水管铺上,水泥回填。安装队也把清洗线固定好了。赵师傅检查一遍,点头:“可以了。明天装炒锅。”   陈永康累得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设备。手掌磨破了,血混着灰,结成黑痂。但他不敢歇,明天还有硬仗。   第二天,炒锅安装。连续炒锅是大家伙,直径两米,要吊到二楼平台。吊车臂不够长,要从屋顶开洞。又是拆,又是补。炒锅就位,接燃气管道,试火。蓝色火焰腾起时,车间里一阵欢呼。   “温度控制是自动的。”赵师傅教陈二狗,“设定温度,自动调节。但不能超过两百度,超过会糊。”   灌装线更复杂,要调灌装量,要调封口温度,要调传送速度。赵师傅手把手教,陈二狗拿本子记,密密麻麻写了几页。   第三天,灭菌釜和包装机安装。灭菌釜是个压力容器,要接蒸汽管道。村里没有蒸汽,要买蒸汽发生器,又要两万。包装机是自动装箱的,能把酱瓶装进纸箱,封箱,贴标。   “这是最先进的。”赵师傅难得露出笑意,“一小时能包两百箱。你这两条线,全开的话,一天能出一万瓶。”   一万瓶。陈永康被这个数字吓住了。他现在每天五百瓶都吃力,一万瓶简直不敢想。   “但原料供不上,人也跟不上。”他实话实说。   “那就慢慢来。”赵师傅拍拍他,“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先开一条线,熟练了再开第二条。”   三天三夜,设备安装完毕。供电所那边也通了电,新变压器轰隆隆响。第四天上午,调试开始。   先空载运行。清洗线喷淋头哗哗喷水,炒锅空转升温,灌装线传送带滚动,灭菌釜压力表跳动,包装机机械臂挥舞。车间里像开了个机器博览会,各种声音混杂,震耳欲聋。   “声音正常,震动正常,温度正常……”赵师傅拿着检测仪,一项项查。   然后是带料试机。一百斤香菇送进清洗线,自动喷淋,自动刷洗,自动沥干。出来时干干净净,进入切丁机。切丁机嗡嗡响,香菇变成均匀的丁块,送入炒锅。   炒锅里,自动搅拌臂缓缓转动,油、调料、香菇丁混合,温度恒定在一百八十度。十五分钟后,第一锅酱炒好,自动出料,进入储料罐。   灌装线启动。酱料通过管道注入酱瓶,每瓶一百五十克,误差不超两克。封口,贴标,进入灭菌釜。一百度高温灭菌十分钟,出来时瓶子烫手,但保质期能延到六个月。   最后是包装。机械臂抓起六瓶酱,装入纸箱,封箱,贴物流单。整个过程全自动,只需要两个人监控。   “成功了!”陈二狗跳起来。   陈永康拿起第一瓶酱,对着光看。瓶子干净,标签端正,酱体油亮。他拧开盖,闻了闻,又尝了一点——和手工炒的味道几乎一样,但更均匀。   “合格率多少?”他问。   “99.8%。”赵师傅看着检测数据,“但这是试机,实际生产会低点。能稳定在98%就不错。”   98%,也够了。陈永康心里算账:一天五百瓶,合格率98%,合格品四百九。不合格的十瓶,可以内部处理。成本能控,质量能稳。   下午,试生产正式开始。五十个工人全部上岗,分三班。李秀英总指挥,陈二狗管设备,王长贵管物料。陈永康坐镇中控室,看着监控屏幕上的各项数据。   机器轰鸣,酱瓶流动。车间里弥漫着酱香和机油味。工人们虽然生疏,但认真。新来的切菜工,手法笨拙,但肯学。炒制工盯着温度计,不敢眨眼。灌装工检查每瓶重量,轻了重了都挑出来。   到傍晚,生产了三百瓶。合格二百九十四瓶,合格率98%。效率是手工的六倍,但人力只有三分之一。   “陈书记,照这个速度,一天八百瓶没问题。”李秀英兴奋地说。   “但原料只够五百瓶。”王长贵泼冷水,“今天收了两百斤香菇,明天不一定有这么多。”   “原料我来想办法。”陈永康说,“陈三叔,明天你去周边三个镇,设收购点。价格可以高,但品质要严。有多少收多少。”   “行!”   夜里,陈永康在办公室对账。三天安装调试,花了十八万。设备十五万,安装两万,打点一万。三十万预付款还剩十二万。原料要垫资,工资要发,流动资金只剩五万。   但明天,第一批五百瓶要出厂。送到便利家配送中心,回款一千六。虽然少,但能周转。   手机响了,是冯经理。   “陈书记,听说你设备装好了?”   “冯经理消息真灵通。”   “明天第一批货,我要亲自验。中午到,你准备好。”   “一定。”   挂了电话,陈永康走到车间。夜班工人正在生产,机器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他站在生产线末端,看着那些流动的酱瓶。每一瓶,都是希望,也都是压力。   他知道,从明天起,真正的考验来了。   但至少,机器在转。   人在拼。   而希望,像这流水线上的酱瓶。   一个接一个。   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