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设备试产定在早上六点。 陈永康五点就到了车间。灯打开,机器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他先检查电路——总闸,分闸,漏电保护器,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检查气路——燃气阀门,压力表,连接管,确认不漏。最后检查水路——进水阀,过滤网,水压,正常。 五点半,李秀英带着工人们来了。十五个人,都穿新工作服,戴新帽子口罩。昨天培训了一整天,但真正面对这些钢铁巨兽,还是有点怯。 “别怕,按昨天练的来。”李秀英拍拍手,“洗瓶组就位,炒制组就位,灌装组就位。陈二狗,开机!” 陈二狗深吸一口气,按下总开关。车间里响起低沉的轰鸣声,先是电机启动的嗡鸣,接着是水泵的抽水声,然后是传送带滚动的摩擦声。洗瓶机最先动起来,传送带将空瓶送进清洗槽,喷淋头哗哗喷水。 “水温正常!”洗瓶组组长喊。 “压力正常!” 瓶子洗好,进入烘干段。热风吹过,瓶身上的水珠迅速蒸发。接着进入灌装区,炒制好的酱料通过管道输送到储料罐,再通过定量泵注入瓶中。 “灌装量452克,正负2克,达标!”陈二狗盯着电子秤。 瓶子封口,贴标,进入最后一道工序——紫外灭菌。然后落在成品传送带上,缓缓流向装箱区。 第一瓶酱出来了。李秀英拿起,仔细检查:灌装量足,封口严,标签正。她拧开盖,闻了闻,又用消过毒的勺子尝了一点。 “味道怎么样?”陈永康问。 “和手工炒的一样。”李秀英脸上露出笑容,“不,更匀。机器控温准,每锅都一样。” 陈永康松了口气。最难的一关过了——味道没变。他最怕的就是机械化生产失去手工的“锅气”,失去那种独特的烟火味。但现在看来,标准化反而让品质更稳定。 “继续,今天的目标是五百瓶。”他宣布。 车间里顿时忙碌起来。洗瓶组两人,炒制组三人,灌装组两人,贴标组两人,装箱组两人,加上陈二狗总控,李秀英质检,总共十三人。和以前二十人手工操作相比,人少了,效率却高了。 到上午十点,已经生产了两百瓶。没有一瓶不合格。陈二狗的数据记录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温度、时间、重量、合格率。王长贵在边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陈书记,我算了笔账。”他抬起头,眼里有光,“以前手工生产,一天一百五十瓶,要二十人,工钱六百,原料成本四百五,总成本一千零五十。现在机器生产,一天五百瓶,只要十三人,工钱五百二,原料成本一千五,但电费气费多了两百,总成本两千二百二。” “产量呢?” “五百瓶,按优级酱十块算,产值五千。毛利两千八百八。是以前的……三倍!” 三倍。陈永康心里快速计算。一个月按二十五天算,产值十二万五,毛利七万二。扣除折旧、管理费、营销费,净利至少四万。是以前的十倍。 “但销路呢?”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一天五百瓶,一个月一万五千瓶。超市每天消化一百五十瓶,网店几十瓶,剩下的一万三千瓶卖给谁?” “郑总说的景区专柜……” “那要等景区开业,至少三个月后。”陈永康摇头,“这三个月,是难关。”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声。陈二狗跑出去看,很快回来,脸色不好:“陈书记,王有财……王有财来了。” 陈永康走出车间。王有财站在院子中间,背着手,看着那些设备。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陈书记,恭喜啊,新设备上马了。”王有财笑呵呵的,“我听说你们一天能出五百瓶?厉害,比我的小作坊强多了。” “王老板有事?” “没事,就是来看看。”王有财走近,透过玻璃窗看车间里面,“全自动的,花了不老少钱吧?得二十万?” “十八万。” “啧啧,大手笔。”王有财摇头,“但陈书记,我替您算笔账。一天五百瓶,一瓶成本四块四,您卖十块,毛利五块六。一个月八万四毛利,听起来不少。但您这设备,按五年折旧,一个月折旧三千。贷款利息,一个月两千。管理费、营销费,一个月又得几千。算下来,一个月净利也就三四万。” 他顿了顿,盯着陈永康:“但我一天出八百瓶,成本三块,卖四块五,毛利一块五。一个月三万六毛利。可我设备便宜,总共才五万,折旧几乎可以忽略。人工便宜,用临时工,一天五十。算下来,一个月净利也有两万多。”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走的是高投入、高风险的路。”王有财笑了,“我走的是低投入、快周转的路。您赌的是品质溢价,我赌的是薄利多销。咱们看看,最后谁活得久。” 陈永康没说话。他知道王有财说得对,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对了,”王有财转身要走,又回头,“我明天开始降价,三块五一瓶,买三送一。陈书记,您这十块的酱,打算怎么卖?” 看着王有财离开,陈永康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三块五,买三送一,相当于两块六一瓶。这已经不是竞争,是清场。王有财要用价格战,逼他退出市场。 回到车间,生产还在继续。机器轰鸣,酱瓶流动。陈永康看着那些流动的瓶子,像看着流动的鲜血——每一瓶,都是成本,都是压力。 “陈书记,”李秀英走过来,小声说,“大家都听见了……王有财要降价。” “听见了就听见了。”陈永康提高声音,让车间里所有人都能听到,“他降他的,我们做我们的。咱们的酱,值十块。信我的,就好好干。不信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工人们互相看看,低下头继续干活。但气氛明显凝重了。 中午休息时,陈永康召集骨干开会。王长贵、李秀英、陈二狗、陈老三,加上几个组长。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陈永康开门见山,“王有财要打价格战,降到三块五。咱们怎么办?” “要不……咱们也降点?”一个组长小声说。 “降多少?降到八块?他降到三块,咱们降到六块?永远跟着他跑,永远被动。”陈永康摇头,“我不降价,反而要提价。” “提价?” “对。从明天起,特级酱提到十八,优级酱提到十二。但出小瓶装,特级一百五十克,卖六块。优级一百五十克,卖四块。小瓶装走量,大瓶装走质。”陈永康思路清晰,“咱们两条腿走路,既要高端市场,也要大众市场。” “可小瓶装成本高……” “批量生产,成本能控。”陈永康看向李秀英,“李主任,小瓶装生产线能调吗?” “能,换个灌装头就行。瓶子我联系了,一百五十克的,一毛五一个,比一斤装的便宜。” “好,明天就开始生产小瓶装。先做一千瓶,试水。”陈永康转向陈二狗,“二狗,你去镇上,找小超市、小卖部谈,铺小瓶装。他们嫌大瓶贵,小瓶便宜,应该愿意要。” “行!” “王主任,您算账,小瓶装定价多少合适。既要让人买得起,又不能太低,拉低品牌。” “我算,今晚就算出来。” “陈三叔,您帮我办件事。”陈永康看向陈老三,“您认识的人多,去周边几个村转转,看看小卖部、集市,有没有人愿意代销咱们的酱。不赊账,现款现货,价格优惠。” “这事我在行!” 任务分下去,各自忙碌。陈永康一个人坐在车间办公室,看着生产数据。机器还在转,一瓶瓶酱还在出。但外面的市场,已经硝烟弥漫。 手机响了,是郑总。 “陈书记,听说你们试产顺利?” “顺利,一天五百瓶没问题。” “好。景区那边进度也快,下个月试营业。专柜我已经留好了,你们准备供货。”郑总顿了顿,“但我听说,本地有家酱厂在打价格战?” “是,降到三块五了。” “你怎么应对?” “我们不降价,反而提价。但出小瓶装,走低价路线。”陈永康实话实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聪明。高端树品牌,低端走销量。但要注意,别让低价产品拉低品牌形象。包装、渠道要区分开。” “明白。” “资金还够吗?第二批投资可以提前。” “暂时够,等需要时我跟您说。” 挂了电话,陈永康走到窗前。院子里,王长贵在指挥工人搬运酱箱。李秀英在培训新人。陈二狗在检查机器。陈老三在打电话联系代销点。 这个小小的合作社,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运转。虽然慢,虽然难,但在运转。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刚刚开始。 价格战只是第一波。 后面还有渠道战、宣传战、资源战。 但他不怕。 因为机器在转。 人在拼。 希望,就在每一瓶酱里。 夜来了,车间里灯还亮着。 机器轰鸣,像这个村庄的心跳。 有力,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