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五十一章 稳心固本

  涨工资的通知是第二天一早贴出来的。   白纸红字,贴在村委会、车间、村口三个地方。村民围了一圈,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鉴于当前情况,自即日起,合作社全体工人日工资上调至四十元,计件提成提高10%……”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四十?比王有财还低三十呢。”   “但计件提成高了,干得多挣得多。”   “王有财那是固定七十,不管干多少。”   “可王有财那边只要熟手,咱们这样的去不了。”   陈永康站在人群外,听着议论。涨工资是他和王长贵、李秀英商量后的决定。合作社现在二十个工人,按每人每天多挣十块算,一天多支出两百,一个月六千。账上的钱,加上借来的三万二,能撑两个月。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大家听我说。”他走到前面,“四十是底薪,计件提成上不封顶。咱们现在一个熟手一天能做二十瓶,提成四块,加上底薪就是四十四。等新车间投产,有自动灌装机,效率能翻倍。一天做四十瓶,提成八块,加底薪四十八。熟练了还能更多。”   “那王有财那边一天七十……”   “他那是计时的,不管干多少。”陈永康提高声音,“而且他只招熟手,培训期的工资只有三十。咱们不一样,新人培训期也给四十,学会了就计件。咱们要的是长远,不是一锤子买卖。”   人群安静了些。陈永康趁热打铁:“合作社是大家的,挣了钱大家分。上个月分红,每户分了三百多,这个月只会更多。王有财的店是他自己的,挣再多也是他一个人的。大家想想,跟着谁走更长远?”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村民们互相看看,心里有了掂量。   “陈书记,我留下!”一个年轻媳妇举手,“我在合作社干了一个月,挣了九百多。王有财那儿一天七十,但不稳定,谁知道能干几天。”   “我也留下!”   “还有我!”   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表态。陈永康心里踏实了些。但还有几个没说话的,是昨天被王有财挖走的骨干的家属。   “陈书记,”一个老汉开口,他是王寡妇的公公,“我家儿媳妇……她也是没办法。家里俩娃,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学费、书本费、校服费……她男人走得早,全靠她。王有财给七十,她……她动心了。”   陈永康点头:“我理解。但请您转告她,合作社的门永远开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欢迎。”   老汉眼圈红了:“陈书记,您仁义。”   散会后,陈永康去了车间。李秀英正在培训新人,五个年轻姑娘,都是刚结婚的小媳妇,手脚麻利,但没经验。   “洗瓶子要洗三遍,最后一遍用净化水。贴标签要对齐,不能歪。灌装要称重,450克到455克之间……”李秀英教得耐心,但嗓子已经哑了。   “李主任,歇会儿,喝口水。”陈永康递过水杯。   “不歇,今天得把这五个带出来。”李秀英喝了口水,“王姐她们走了,产量不能降。这五个学得快,下午就能上手。”   陈永康看着车间里的景象:二十个人,分三组。一组洗切,一组炒制,一组灌装。虽然走了三个熟手,但新人顶上,秩序没乱。只是速度慢了,平时两小时能做完的准备工作,今天花了三小时。   “陈书记,”李秀英小声说,“其实走了也是好事。”   “怎么说?”   “走的三个,都是爱计较的。王姐手艺好,但总嫌工资低。陈老三的侄子干活偷懒,李老栓的闺女爱传闲话。现在走了,车间里反倒清净了。”李秀英笑笑,“新来的几个,虽然不熟,但听话,肯学。我宁愿要十个听话的新手,也不要一个难管的熟手。”   陈永康明白了。危机也是转机,能淘汰掉不合适的人,让团队更纯粹。   下午,生产继续。新人们上手了,虽然慢,但认真。到傍晚,一百五十瓶酱按时完成。李秀英挨个检查,只有两瓶标签贴歪了,返工重贴。   “合格率98%,不错。”她满意地点头。   陈永康看着那些酱瓶,心里有了底。只要生产稳得住,销路就能稳得住。超市那边,今天送了一百五十瓶,吴店长没说什么。网店那边,今天有八个订单,都是外省的。虽然量小,但是好兆头。   傍晚,他去了工地。墙已经砌到三米五,脚手架搭起来了。孙工在指挥上预制板,那是车间的屋顶,一块块水泥板,每块都重千斤。吊车轰隆隆响,小心翼翼地吊装。   “今天能上完吗?”陈永康问。   “能,但得加班。”孙工看看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得抢在雨前把板盖上。”   工人们忙着,没人说话,只有吊车的轰鸣和指挥的哨声。陈永康也上手帮忙,递工具,扶板子。手掌很快又磨破了,但他没停。   晚上七点,最后一块预制板吊装到位。屋顶盖上了,车间有了雏形。孙工打着手电检查接缝,点头:“行,雨浇不着了。”   话音刚落,雨点就落下来了。工人们赶紧收拾工具,躲到临时工棚里。雨越下越大,敲在预制板上噼啪响。但墙稳,顶牢,雨水顺着排水沟哗哗流。   “这回不怕了。”孙工点了根烟,“主体完工,剩下的就是内部装修,装门窗,铺地面。顺利的话,十天能完。”   “设备呢?”   “设备郑总那边在采购,说下周送到。”孙工吐了口烟,“陈书记,你这车间,按标准食品厂建的,比镇上的厂子都不差。投产后,一天五百瓶没问题。”   “希望如此。”   雨夜里,陈永康坐在工棚里,看着外面的大雨。工人们累了一天,靠着墙打盹。孙工在翻施工图,用笔标记。碘钨灯的光昏黄,照见每个人脸上的疲惫。   “孙工,您说,我这么急着扩建,对吗?”陈永康忽然问。   孙工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陈书记,我干工程二十年,盖过厂子,盖过楼房,也盖过烂尾楼。我见过太多人,一开始雄心勃勃,后来资金断了,工程停了,留下一堆钢筋水泥。”   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是真心想带着村里人干点事。这车间,每一块砖都是实的,每一袋水泥都是真的。我看得出来,工人们也看得出来。所以大家愿意跟你干,愿意加班,愿意吃苦。”   “可要是失败了……”   “失败了又怎样?”孙工笑了,“这房子还在,设备还在,经验还在。大不了从头再来。但你要是不建,就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成。”   这话像锤子,敲在陈永康心上。是啊,不建,永远不知道。建了,至少试过了。   雨渐渐小了。工人们醒来,收拾回家。陈永康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新车间门口,手摸着粗糙的墙面。水泥还没干透,凉,但结实。   手机响了,是王静怡。   “听说你们稳住了?”   “你消息真灵通。”   “吴店长跟我说的,说你们今天按时供货,品质稳定。”王静怡声音里带着笑意,“陈永康,我就知道你能扛住。”   “差一点就扛不住了。”   “差一点也是扛住了。”王静怡顿了顿,“郑总那边,设备清单发给我了,我转发给你。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就下单了。”   陈永康打开手机,看邮件。清单很长:自动洗瓶机、连续炒锅、灌装封口一体机、贴标机、灭菌釜……总价十八万。   “这么多设备,咱们会用吗?”   “厂家派人安装培训,不用担心。”王静怡说,“但你要准备接设备的人,最好懂点机械。”   “陈二狗行吗?他开过车,懂点机器。”   “可以,让他先学。我再从县里找个技术员,带一带。”   挂了电话,陈永康往回走。雨后的山路很滑,他走得很慢。路过王有财的店时,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像是在喝酒庆祝。也许他们以为,挖走几个人,合作社就垮了。   但合作社没垮。   墙立起来了。   生产没停。   人心,稳住了。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   但根基,已经扎深了。   陈永康抬头看天,乌云散开,露出几颗星星。   很亮。   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