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车间的地基是在霜降后的第一个晴天开挖的。
清晨五点,天还黑着,村委会后面的空地上已经亮起四盏碘钨灯。灯光惨白,照出地上用石灰粉画的方框——长二十米,宽十五米,三百平米。陈二狗带着七八个小伙子,扛着铁锹、镐头,站在线外等着。
郑总派来的工程师姓孙,四十多岁,戴安全帽,拿施工图。他用手电照着图纸,对陈永康说:“陈书记,按设计,地基挖一米深,三七灰土回填,再打三十公分混凝土。工期紧,得抓紧。”
“多久能完?”
“顺利的话,地基三天,砌墙七天,上顶三天,内部装修十天。总共二十三天。”孙工算得很快,“但这要看天气,看材料,看人工。”
“材料到了吗?”
“第一批水泥、沙子、砖头,今天上午到。钢筋要明天。”
“好,开工吧。”
陈二狗第一个挥镐。冻了一夜的土地很硬,一镐下去只刨个白点。小伙子们跟着动手,叮叮当当,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很快,有人手上磨出了水泡,用布缠缠继续干。
陈永康也拿起铁锹。他很多年没干过重活了,手臂没力,但咬着牙坚持。一锹土,一锹汗,手掌很快火辣辣地疼。王长贵在一旁看着,想帮忙,被陈永康拦住:“王主任,您盯着材料,别让人偷工减料。”
“哎,我盯着。”
到上午八点,挖了不到十分之一。太阳出来,霜化了,地变得泥泞。小伙子们的胶鞋陷在泥里,拔出来费劲。但没人喊累,因为工钱高——一天六十,现结。这在村里是顶天的工资。
九点,送材料的车来了。两辆大卡车,装满了水泥、沙子、红砖。司机跳下车,递过单子:“陈老板,签收。”
陈永康点数,签字。水泥一百袋,沙子二十方,砖三万块。堆在空地边上,像座小山。孙工拿着卷尺,一袋袋抽检水泥,一块块敲砖。
“水泥标号够,砖是二四的,能用。”他点点头,“但沙子有点细,得掺粗砂。”
“粗砂镇上才有,我让人去拉。”陈永康说。
“今天就得用,不然耽误进度。”
陈二狗放下镐头:“我去!”他开上小货车,一溜烟走了。
地基继续挖。到中午,挖了四分之一。李秀英带着妇女们送饭来:馒头,咸菜,白菜炖粉条,管饱。大家蹲在土堆旁吃,满身泥也不在乎。
“下午能挖完一半不?”陈二狗回来了,边吃边问。
“悬,地太硬。”一个小伙子说,“陈书记,要不借台挖掘机?镇上工地有,一天三百。”
三百,抵五个人工。但挖掘机快,一天能挖完。陈永康算算账,点头:“借。二狗,你下午去,连人带机一起请来。”
“好!”
挖掘机是下午两点到的。黄色的大家伙,轰隆隆开进村,引来全村的围观。孩子们跟在后面跑,老人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嘴里叼着烟,很熟练地操作。大铲子一下去,就是一大块土。效率是人工的十倍。
“还是机器厉害。”王长贵感慨。
“但钱也厉害。”陈永康看着油表,“这一下午,得烧一百块的油。”
到傍晚,地基挖完了。长方形的坑,一米深,坑底平整。孙工跳下去,用水平尺量,又用钉子标出柱子的位置。
“明天打垫层,浇混凝土。今晚得有人守夜,看材料。”他说。
“我守。”陈二狗举手。
“两人一班,轮流。”陈永康安排,“晚上冷,生堆火。我去拿被子。”
夜里,地基边上生起篝火。陈二狗和另一个小伙子守着,裹着军大衣,就着火烤土豆。陈永康也来了,抱了床旧棉被。
“陈书记,您回去睡吧,这儿有我们。”陈二狗说。
“睡不着,坐会儿。”陈永康在火边坐下,看着那个大坑。月光下,坑像一张等待食物的嘴。“二狗,你说,这车间建起来,真能一天出五百瓶酱吗?”
“能!”陈二狗很肯定,“机器一开,哗哗的。比现在快多了。”
“那销路呢?一天五百瓶,一个月一万五。超市卖不完,景区还没开,网店刚起步。卖不出去怎么办?”
陈二狗愣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郑总说景区专柜能消化,但那是半年后的事。”陈永康往火里添了根柴,“这半年,咱们得自己找销路。压力大啊。”
“那……那咱们是不是建得太快了?”
“不快不行。”陈永康看着火光,“投资方要看进度,村民等着挣钱,王有财在挖人。不快,就被人甩下了。”
远处传来狗吠声。火光映在陈永康脸上,忽明忽暗。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在赌。赌市场能接住,赌质量能稳住,赌人心不会散。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二天,打垫层。水泥、沙子、石子按比例混合,搅拌机轰隆隆响。孙工亲自配比,一锹一锹数。混凝土倒进地基坑,工人用震动棒夯实,抹平。到下午,三百平米的地面变成了灰白色,湿漉漉的,泛着水泥味。
“养护三天,才能砌墙。”孙工说,“每天要洒水,不能干裂。”
“我安排人。”王长贵记下。
这三天,生产没停。老车间里,李秀英带着二十个工人,每天一百五十瓶酱,雷打不动。但人明显不够用了——抽了八个男劳力去基建,女工们要顶两个人的活。工资涨了,但累也是真累。
“李主任,我手都抬不起来了。”一个年轻媳妇揉着手腕。
“坚持坚持,等新车间好了,就有自动灌装机,不用这么累。”李秀英给大家鼓劲,“现在多干点,多挣点。等过年,给孩子买新衣裳。”
第四天,砌墙开始。砖、水泥、砂浆,流水作业。孙工拉线,吊锤,要求横平竖直。砌墙是个技术活,村里只有几个老瓦匠会。陈永康高薪请来,一天一百,管饭。
“陈书记,这墙要砌二四的,保暖。”老瓦匠说,“冬天山里冷,车间要保温,不然酱容易坏。”
“听您的。”
墙一天天高起来。到第七天,四面墙都砌到了一人高。站在外面看,已经像个车间的样子了。村民们路过,都会停下看看,议论几句。
“真快,几天就起来了。”
“听说花了十几万了。”
“郑总的钱,不心疼。”
“可要是赔了,咱们的股份就缩水了……”
议论声传到陈永康耳朵里。他知道,村民们在担心,在观望。毕竟,这么大的投入,这么大的变化,对这个闭塞的山村来说,太突然,太快了。
第八天,出事了。
上午十点,王长贵急匆匆找来:“陈书记,砖不够了!差五千块!”
“不是算好了吗?”
“砌墙有损耗,而且孙工要求高,歪一点的砖都不用,浪费多。”王长贵急得冒汗,“现在墙砌了一半,不能停。一停,水泥干了,接茬不好。”
“马上补。”陈永康打电话给砖厂,“再加五千,今天送到。”
“今天送不了,车都出去了。最快明天下午。”
“加钱,找车,今天必须到。”陈永康不容商量,“车间停工一天,损失两千。砖才两千块,划算。”
加了两百运费,砖厂终于答应下午送。但耽误了三小时,今天的进度赶不上了。孙工脸色难看:“陈书记,工期耽误了,得加班赶。加班费,您看……”
“加,该多少多少。但质量不能降。”
“明白。”
晚上,工地亮起碘钨灯,加班砌墙。陈永康也在,帮着搬砖,递砂浆。到十点,墙砌到了两米。孙工喊停:“可以了,再高不安全。明天上脚手架。”
工人们散了,陈永康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新建的墙下,抬头看。月光照在红砖上,泛着清冷的光。墙很高,很厚,像一双手臂,要把这个村庄的未来抱在怀里。
手机响了,是王静怡。
“听说车间起得很快?”
“嗯,墙起来了。”
“郑总今天问我进度,我说顺利。他挺满意。”王静怡顿了顿,“但陈永康,你别太拼。基建是体力活,你还有一摊子事要管。”
“我知道。但不在现场盯着,不放心。”
“材料、人工、质量,都要盯,但你得学会放手。不然累死了,车间建好了也没用。”王静怡声音温和,“该交给王主任的交给王主任,该交给孙工的交给孙工。你是掌舵的,不是划桨的。”
这话点醒了陈永康。是啊,他最近事无巨细,什么都管,累得走路都能睡着。但人的精力有限,得用在刀刃上。
“静怡,谢谢你提醒。”
“少来这套。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
挂了电话,陈永康往回走。路过老车间,灯还亮着。李秀英在带新人培训,声音沙哑但耐心。路过村委会,灯也亮着。王长贵在算账,老花镜滑到鼻尖。路过王有财的店,灯还亮着,里面人影晃动,像是在喝酒。
这个夜晚,羊场村有很多盏灯亮着。
有人在为未来奋斗。
有人在为生计忙碌。
也有人在算计,在观望。
但无论如何,变化已经发生。
像这堵新砌的墙,一旦立起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永康深吸一口气,山里的夜风很凉,但让他清醒。
明天,墙还会更高。
而路,还会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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