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的报道是周六见报的。
头版转二版,半个版面,标题醒目:《羊场村的“造血”实验——一个合作社的转型升级之路》。配图是车间的全景照片:白墙、不锈钢操作台、整齐的货架,还有工人们专注工作的侧影。
王长贵一大早从镇上买了二十份报纸,在村委会门口一张张贴出来。村民们围成一圈,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阳光照在报纸上,油墨味混合着晨露的气息。
“看,这是我!”一个年轻媳妇指着照片角落,她正在贴标签,侧脸很专注。
“这儿,这是我洗瓶子!”另一个妇女兴奋地喊。
陈永康站在人群后,静静看着。报道写得很扎实,从合作社成立到车间改造,从产品升级到市场开拓,脉络清晰。记者的笔触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肯定。最后一段写道:“在乡村振兴的大潮中,羊场村合作社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样本——不是输血,是造血;不是给鱼,是授渔。”
“陈书记,写得好啊!”陈老三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份报纸,“这下咱们合作社出名了!”
“出名是好事,也是压力。”陈永康说,“更多人知道了,要求就更高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喂,是羊场村合作社陈书记吗?”对方声音温和,普通话标准。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旅游投资公司的,姓郑。看了今天的报道,对你们合作社很感兴趣。我们公司正在开发乌蒙山旅游线路,想跟你们合作,把你们的产品作为旅游伴手礼。不知陈书记有没有兴趣谈谈?”
陈永康心头一跳:“郑总您好,当然有兴趣。您说怎么合作?”
“我们计划在景区设专柜,销售你们的山货和酱料。如果合作愉快,还可以投资扩建车间,提高产能。方便的话,我下周来实地考察?”
“欢迎欢迎,您定时间,我们全力配合。”
刚挂断,又一个电话进来。这次是市商务局的,说看了报道,想推荐合作社参加下个月的农产品展销会,展位费全免。
接着是县电视台,要来做专题片。然后是邻县的乡镇干部,要带队来学习。一上午,陈永康接了十几个电话,手机烫得握不住。
“陈书记,这是要火啊!”陈二狗兴奋地搓手。
“别急着高兴。”陈永康很冷静,“这些是机会,也是考验。谈合作可以,但原则不能丢——合作社是村民的,任何合作必须以村民利益为前提。”
他把王长贵、李秀英叫到会议室,开了个小会。
“接下来会有很多考察、洽谈,咱们得分分工。”陈永康说,“王主任,您负责接待,介绍情况,但涉及资金、股权的事,不单独决定,要开会。李主任,您抓生产,不管来多少人,产量不能降,质量不能松。我主外,谈合作,跑手续。”
“那车间这边……”李秀英担心,“天天有人来,影响生产。”
“定规矩:周一、三、五接待,每次不超过两小时。其他时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陪。”陈永康很坚决,“合作社的根本是生产,不是接待。”
规矩定下,贴在村委会门口。但真执行起来,还是难。周一上午,就来了三拨人。一拨是县农业局的,说是调研;一拨是邻市的企业,想代理产品;还有一拨是记者,要补拍镜头。
王长贵忙得脚不沾地,同样的话说三遍。李秀英在车间里坐镇,谁来都不让进,怕带进灰尘。陈永康在镇上一家茶馆,跟省旅游公司的郑总见面。
郑总四十多岁,穿休闲西装,没系领带,很随和。他详细问了合作社的情况,看了产品样品,又问了发展规划。
“陈书记,你们做得不错,但规模太小。”郑总直言不讳,“景区专柜每天客流量几千人,你们现在这产量,供不上。”
“所以我们想扩建车间,提高产能。”
“资金呢?”
“正在想办法。”
郑总沉吟片刻:“这样,我们公司可以投资五十万,占股30%,帮你们建标准化厂房,上自动化生产线。你们出技术、出人,我们出钱、出渠道。怎么样?”
五十万,对合作社来说是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车间能扩建,设备能更新,产量能翻几番。但30%的股份……
“郑总,合作社是村民集体所有,股份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陈永康如实说,“得开会,让大家决定。”
“理解,应该的。”郑总点头,“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联系我。”
送走郑总,陈永康在茶馆坐了很久。五十万,30%的股份,算下来合作社估值近一百七十万。三个月前,合作社账上只有三千块。这个变化,太大,太快。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王长贵汇报,上午又来了两拨人,都留了名片。李秀英说,生产没受影响,一百五十瓶酱按时完成。
晚上合作社开大会。村委会院子里坐了七八十人,入股户几乎全来了。陈永康把情况详细说了,包括省旅游公司的投资意向。
“五十万,30%的股份,大家觉得怎么样?”他问。
院子里安静下来。村民们互相看看,没人先开口。五十万,很多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但30%的股份,意味着以后每挣一百块,要分出去三十块。
“陈书记,这钱……真要了,咱们还说了算吗?”陈老三第一个问。
“合同可以写清楚,经营管理权在我们手里,他们只分红。”陈永康说,“但毕竟占了30%,重大决策他们有发言权。”
“那要是他们以后想控股呢?”一个年轻人问。
“所以我们合同要写死,他们最多占30%,不能再增持。”
“可他们要是撤资呢?”
“撤资就撤资,咱们按比例回购股份。”陈永康把所有可能都想到了,“但关键是,咱们需不需要这笔钱?需不需要这么快扩张?”
李秀英站起来:“我说两句。咱们现在每天一百五十瓶,卖得不错。但车间已经满了,想增产就要扩建。扩建要钱,要地,要时间。靠自己慢慢攒,可能得两三年。有了这笔钱,半年就能成。”
“可万一卖不出去呢?”王寡妇小声说,“现在卖得好,是因为咱们东西好,量少。要是产量大了,卖不出去,压货了,怎么办?”
“所以要看渠道。”陈永康说,“郑总说景区专柜每天几千客流,就算十分之一的人买,一天也能卖几百瓶。这个销量,咱们现在供不上,但扩建后能供上。”
“那就干!”陈二狗一拍大腿,“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别急,再想想。”王长贵很谨慎,“这是大事,关系到每家每户。我建议,投票决定。同意的举手,不同意的不举,弃权的可以走。”
投票开始。陈永康没举,他要看大家的意愿。院子里,手一只只举起来。陈老三举了,李秀英举了,陈二狗举了。王寡妇犹豫了很久,也举了。王长贵看看左右,慢慢举起手。
陈永康数了数,六十八人,举了五十五人。超过三分之二。
“好,那咱们就谈。”他说,“但我有言在先,谈判我来,合同请律师看。每一款都要跟大家说清楚,同意再签。不能糊里糊涂把合作社卖了。”
“对!陈书记把关!”
“我们信你!”
散会后,陈永康一个人留在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他心里不踏实——五十万的投资,来得太快,像做梦。但村民们的眼睛,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睛,告诉他这不是梦,是真实的机遇,也是真实的风险。
手机响了,是王静怡。
“报道我看到了,写得很好。听说省旅游公司找你了?”
“你消息真灵通。”
“郑总我认识,人不错,做事靠谱。”王静怡说,“但生意归生意,合同一定要细。需不需要我介绍个律师?专做农业投资的。”
“需要,谢谢。”
“陈永康,”王静怡顿了顿,“这是个机会,但别急。想清楚再动。合作社走到今天不容易,别栽在扩张上。”
“我知道。我会小心。”
挂了电话,陈永康在院子里踱步。夜风很凉,吹得他清醒了些。他想起第一天到羊场村,想起合作社挂牌,想起第一次卖酱,想起王有财的竞争……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慢,但稳。
现在,有机会快跑了。
但快跑容易摔跤。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谈,但慢慢谈。条件一条条磨,合同一字字抠。宁愿慢点,也要稳点。
远处,王有财家的小楼还亮着灯。听说他最近在镇上又开了个店,专做批发,价格压到三块五一瓶。走量,走低价,走农村市场。
两条路,越走越远。
陈永康不知道哪条能走通。
但至少,他们已经在路上。
而且,有了选择的权利。
月光下,他走回住处。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生产,还要谈判,还要面对无数的问题。
但今夜,他睡得踏实。
因为方向,已经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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