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包装上市第五天,第一波市场反馈来了。
陈二狗从镇上打来电话时,陈永康正在车间检查特级酱的灌装。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有汽车声、人声,陈二狗的声音夹在其中,又急又兴奋:“陈书记!卖了!特级酱卖了八瓶!优级卖了二十瓶!”
车间里安静下来。李秀英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王长贵从账本上抬起头,几个正贴标签的妇女都转过头来。陈永康握着手机,走到车间门口:“慢点说,什么情况?”
“我刚从超市出来!”陈二狗喘着气,“吴店长说,特级酱昨天一天卖了八瓶,优级二十瓶!她说有几个顾客是回头客,上次买了普通装,这次直接拿特级!”
“价格呢?有人嫌贵吗?”
“有!好多人都说贵,但看了包装,尝了样品,还是买了。吴店长说,咱们的酱放在进口食品旁边,一点都不逊色!”
挂了电话,车间里爆发出小小的欢呼。李秀英抹了把眼睛:“成了,真成了……”
“别高兴太早。”陈永康尽量让自己冷静,“才第一天,再看看。二狗,你在超市多待会儿,观察顾客反应,晚上回来详细说。”
“好嘞!”
下午的生产,大家格外认真。特级酱的原料是陈二狗早上刚从山上收来的野山菇,还带着露水。妇女们清洗时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菌伞。炒制时李秀英亲自掌勺,油温、时间、调料比例,分毫不差。
灌装时,王长贵拿着电子秤,每瓶都称重,控制在450克到455克之间。“咱们说一斤,就不能少。”他很较真,“诚信是根本。”
到傍晚,生产结束。三十瓶特级,五十瓶优级,整整齐齐码在成品区。新包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粗布布袋上的“山花绣”标志,是李秀英一针一线绣的,每朵花都有些微不同。
“今天工钱先发一半。”陈永康对王长贵说,“剩下的等超市结账再发,大家有意见吗?”
“没意见!”一个年轻媳妇说,“卖得好,晚几天怕啥。”
“对,等得起!”
正说着,陈二狗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超市的购物小票,还有几张手写的便签。
“陈书记,你看。”他把便签摊在桌上,“这是顾客留言,吴店长让记的。”
便签上字迹各异:
“酱很好吃,就是太贵,能不能出小瓶装?”
“野山菇味道正,下次还买。包装漂亮,送礼拿得出手。”
“吃了你们的酱,超市里别的酱都不想买了。就是供货不稳定,经常断货。”
“建议出辣味,现在的不够劲。”
陈永康一张张看完,心里有数了。优点:味道好,包装好,有回头客。缺点:价格高,规格单一,口味少,供货不稳。
“还有,”陈二狗补充,“我问了吴店长,她说有几个顾客问能不能网购,他们不在本地,想买了寄给外地的亲戚。”
“网店那边怎么样?”
“我看了,这几天有六个订单,都是外省的。但运费贵,一瓶酱运费就要十块,顾客嫌不划算。”
“这是个问题。”陈永康皱眉,“得找便宜的物流。”
晚上合作社开会。陈永康把情况说了,把顾客意见一条条念出来。大家讨论得很热烈。
“出小瓶装我赞成。”李秀英说,“一瓶一斤,单身的人吃不完。出半斤装,价格也能下来点。”
“辣味好弄,多放辣椒就行。”一个妇女说,“咱们山里人能吃辣,做辣酱拿手。”
“供货要稳,就得有计划。”王长贵翻着生产记录,“现在每天八十瓶,超市卖三十瓶,网店卖几瓶,剩下四十多瓶。要是销量上去,产量得跟上。”
“产量好说,加人手就行。”陈二狗说,“现在好多人都想进合作社,就是车间太小,站不下。”
“车间确实小了。”陈永康环视这间二十平米的屋子,操作台、消毒柜、灌装机、成品区,挤得满满当当,“但扩建要钱,要地,要时间。先克服一下。”
他总结:“接下来几件事:第一,研发小瓶装和辣味酱,先做样品。第二,联系物流公司,谈合作价。第三,制定生产计划,按订单生产,减少库存。第四,招人培训,储备人手。”
任务分下去。李秀英负责新产品试制,陈二狗联系物流,王长贵做生产计划,陈永康自己跑招工和培训。
散会后,陈永康没走。他坐在车间里,看着那些酱瓶。灯光下,深褐色的玻璃瓶泛着幽光,像沉睡的眼睛。他想起了第一天做酱时的简陋,想起了周技术员挑剔的眼神,想起了验收组的严肃,想起了市集上的冷遇。
而现在,他们的产品进了超市,有了回头客,甚至有了外省订单。
虽然只是开始。
虽然问题还很多。
但至少,路走通了。
手机震动,是王静怡发来的信息:“超市销售情况知道了,不错。省报记者下周一到,你准备一下。另外,物流的事我帮你联系了一家,做农产品专线的,价格比普通快递便宜一半。”
陈永康回复:“谢谢。记者来主要拍什么?”
“拍转型升级,从地摊到超市,从廉价到优质。你按平时的来就行,不用刻意准备。”
放下手机,陈永康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羊场村很安静,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但村委会的灯还亮着,车间还亮着灯,还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光——那是妇女们在赶工绣布袋,是陈二狗在整理物流信息,是王长贵在算账。
这个村庄,正在慢慢改变作息。
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有了更长的“工作日”。
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到有了商品意识、市场意识。
这种改变很慢,很难。
但真实。
第二天,陈二狗联系的物流公司来人了。是个年轻业务员,开辆面包车,看了产品,问了发货量,报了价:“省内五块,省外八块,XJXZ十二。每天下午四点来收件,今天发明天到。”
价格比普通快递便宜一半还多。陈永康当场签了合同。
李秀英的新产品试制也开始了。小瓶装用250克瓶子,标签按比例缩小。辣味酱在原有配方上加了三成辣椒,又加了点花椒,更符合本地口味。中午试吃,大家都说辣得过瘾。
“就是这个味!”陈二狗吃得满头汗,“比老干妈还带劲!”
“那得起个名字。”王长贵说,“特级酱、优级酱是等级,辣味酱是口味,得有个好记的名字。”
“叫‘山辣酱’怎么样?”李秀英说,“山里的辣酱。”
“行,就叫山辣酱。”陈永康拍板,“先做五十瓶,放超市试销。小瓶装也做五十瓶,一起上。”
下午,生产计划出来了。从下周起,每天生产特级酱二十瓶,优级酱五十瓶,山辣酱三十瓶,小瓶装五十瓶。总量一百五十瓶,需要增加五个人手。
招工通知贴出去,一下午来了二十多人报名。陈永康面试,挑了五个手脚利落、做事认真的。三女两男,都是村里人,家里困难,急需挣钱。
“先培训三天,合格了上岗。”他对李秀英说,“你带他们,从洗手教起。”
“放心,我手把手教。”
傍晚,陈永康去超市看了看。他们的货架在调味品区最显眼的位置,特级酱旁边的价签写着“15元”,在周围六七块钱的酱料中鹤立鸡群。但货架上空了小半——今天又卖了十几瓶。
吴店长看见他,笑着走过来:“陈书记,你们这酱,有戏。今天有个老太太,买了三瓶特级,说要寄给国外的儿子。说儿子就馋这口家乡味。”
“谢谢吴店长。”
“不用谢我,是你们东西好。”吴店长压低声音,“不过我得提醒你,旁边那家‘有财牌’,这几天在搞促销,买二送一。好多顾客比来比去,还是选了他的。价格战,你们得有点准备。”
“我们不降价。”陈永康说,“但可以搞活动。买两瓶特级,送一小瓶山辣酱。买五瓶,送粗布布袋。您看行吗?”
“这主意好!赠品成本低,但显诚意。我明天就弄。”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陈永康没坐车,慢慢走回村。路过王有财的店时,看见门口排着队,都是买促销酱的。四块五一瓶,买二送一,合三块一瓶,确实便宜。
王有财站在柜台后,笑眯眯地收钱。看见陈永康,他点点头,眼神里有几分得意。
陈永康也点点头,没停留。他知道,价格战他打不起,也不想打。他的路是品质,是品牌,是故事。
这条路慢,但稳。
回到村里,村委会的灯还亮着。新招的五个工人正在培训,李秀英在教他们洗手——要洗到手腕,要搓够二十秒,要用消毒液。
陈永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星星很密,银河隐约可见。
远处,羊场村在黑夜里沉睡。
近处,车间亮着灯,像一颗不眠的星。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但至少,他们已经在场上。
而且,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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