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三十五章 试验之始

  王静怡带来的技术员姓周,四十出头,瘦高,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站在仓库改造出的“临时车间”里,眉头就没松开过。   “陈书记,”周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你这环境……做食品加工,条件有点差。”   车间是用仓库一角隔出来的,二十平米不到。地上铺了塑料布,墙上钉了白铁皮,一张旧课桌当操作台,旁边砌了个土灶,架着口大铁锅。这就是全部家当。   “条件有限,您多包涵。”陈永康实话实说,“我们想先试试,能做出来,再改善条件。”   周技术员没再说什么,打开带来的工具箱。温度计、天平、pH试纸、密封罐,一样样摆出来。又拿出几本小册子:“这是食品卫生规范,这是香菇酱工艺流程,这是检验标准。你们先看,看不懂问我。”   王长贵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他老花镜推上推下,脸快贴到纸上了。   “这……这啥意思?”   “意思是,做食品不是做农家菜。”周技术员很认真,“要量化,要标准化。盐放多少克,油烧多少度,煮多长时间,都要记下来。做一批,记一批,不能靠感觉。”   李秀英在旁边听着,小声说:“我们在家做酱,哪有这么讲究……”   “在家做是自家吃,现在是要卖钱。”周技术员转向她,“卖钱,就要对人负责。吃坏了肚子,要负法律责任的。”   这话说得重,屋里安静下来。   陈永康打破沉默:“周师傅说得对。既然要做,就按规矩做。不会,咱们学。”   第一步是选料。合作社现有的次品香菇搬出来,周技术员带着大家重新筛选。发黑的不要,发霉的不要,虫蛀的不要。最后挑出五十斤,勉强能用。   “次品也要分等级。”周技术员说,“轻微破损的,可以做酱。霉变的,坚决不能用。食品安全是红线,碰不得。”   第二步是清洗。村里没有自来水,用的是山泉水。周技术员要求洗三遍,最后一遍用凉开水。这下麻烦了——没有那么多凉开水。   “烧。”陈永康说,“二狗,去借几口大锅,烧水。”   陈二狗带着人,在院子里支起三个炉子,架上大锅烧水。妇女们排队清洗香菇,洗完一遍,换水,再洗。山泉水凉,手泡得发白。   第三步是切配。周技术员示范:香菇要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小丁,大小均匀。葱姜蒜也要切末,不能有大有小。   李秀英试了试,手起刀落,切得飞快。但大小不一,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黄豆。   “慢点,不图快,图匀。”周技术员亲自示范,动作慢,但每刀下去,丁块大小几乎一样。   妇女们围成一圈,跟着学。一开始笨拙,切得手忙脚乱。切了半小时,渐渐有模有样。   “对,就这样。”周技术员点头,“熟能生巧。”   第四步是炒制。这是关键。周技术员站在灶前,系上围裙,像个大厨。油温烧到五成热,下葱姜蒜爆香,再下香菇丁,中火慢炒。什么时候加酱油,什么时候加糖,什么时候加香料,都有严格顺序。   “火候很重要。”他一边翻炒一边说,“火大了糊,火小了不香。要不停翻,让每颗香菇都受热均匀。”   大铁锅很沉,一锅能炒十斤。周技术员炒完一锅,汗湿了衬衫。陈永康接过来:“我来。”   他学着周技术员的样子,翻炒,调味,控火。手臂很快酸了,但不敢停。锅里香气飘出来,是浓郁的菌香混合着酱香。   “可以了。”周技术员看看时间,“出锅,装罐。”   没有灌装机,就用勺子舀,装进洗净的玻璃瓶里。一瓶一斤,装完密封,贴上临时标签——生产日期、保质期、配料表,都是手写的。   忙到下午三点,五十斤香菇全部做成酱。装了四十五瓶,剩下五斤是损耗。   “出成率90%,不错。”周技术员记录数据,“但时间太长,从清洗到装罐,用了六个小时。工业化生产,这个效率不行。”   “第一次,慢点正常。”陈永康看着那四十五瓶酱,褐红色的酱体,油亮亮的,闻着确实香,“周师傅,这酱能放多久?”   “密封好,阴凉处,三个月没问题。开盖后要冷藏,一周内吃完。”   “那咱们试试味道?”   开了一瓶。每人发个小勺,尝一点。香菇丁有嚼劲,酱香浓郁,微辣,回甘。比家里做的,确实更鲜,更醇。   “好吃!”陈二狗咂咂嘴,“比镇上的香菇酱好吃!”   “就是成本高。”王长贵算账,“香菇成本一百,油盐调料三十,瓶子五块,人工不算,一瓶成本三块。卖五块,毛利两块。四十五瓶,挣九十。”   “九十太少。”李秀英说,“六个人忙一天,就挣九十?”   “这是试制,量小。”周技术员说,“如果量上去,成本能降。而且,可以开发不同口味——辣的,不辣的,加肉的,加松茸的。价格也能上去。”   陈永康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玻璃瓶,心里在算另一笔账。合作社每月挑出的次品菇,大概有一百斤。做成酱,能卖五百块。虽然不多,但能把废物利用起来,还能锻炼队伍,摸索经验。   “做。”他说,“先做三个月试试。周师傅,能不能请您每月来指导一次?我们付指导费。”   “指导费不用,管饭就行。”周技术员难得笑了,“我看你们是真心想做事的。我帮你们。”   送走周技术员,天已经黑了。车间里,那四十五瓶酱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王长贵点着煤油灯,开始记账。李秀英带着妇女们打扫卫生,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陈二狗检查门窗,确保安全。   陈永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那些酱瓶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第一次看到这里的贫穷,想起合作社挂牌时的忐忑,想起电视台镜头下的紧张,想起镇领导意味深长的话……   而现在,他们做出了自己的产品。   虽然简陋,虽然不完美。   但这是第一步。   坚实的一步。   手机响了,是王静怡。   “怎么样?周师傅说你们学得很认真。”   “嗯,酱做出来了,味道不错。”   “那就好。陈永康,我联系了那家‘青山绿水’公司,他们愿意试销你们的酱。先拿二十瓶,放他们店里代卖。卖得好,再谈合作。”   “静怡,又麻烦你了。”   “少来。对了,”王静怡顿了顿,“我下周末过去,尝尝你们的酱。顺便……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王静怡挂了电话。   陈永康握着手机,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远处传来狗吠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车间里,王长贵记完账,吹灭了灯。   夜色中的羊场村,安静而深沉。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像种子破土。   像春芽萌发。   无声,但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