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二十八章 黎明之前

  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村委会的灯已经亮了。   陈永康推开仓库门,看见王长贵蜷在几张拼起来的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件旧军大衣。钥匙还紧紧攥在手里。他没叫醒老人,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遍货物。一百个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新贴的标签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白。   窗户透进第一缕天光时,王长贵醒了,迷瞪着眼坐起来:“陈书记?几点了?”   “还早,您再睡会儿。”   “不睡了。”王长贵搓了把脸,站起身,“今天得发货了吧?”   “嗯,物流车上午来。”   两人开始清点。香菇五百斤,木耳三百斤,竹笋两百斤,分装一百箱。数字对上,王长贵长舒一口气:“这回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六点,陈二狗带着小伙子们来了。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装车更快。七点半,货车准时到。还是上次那个赵师傅,跳下车就笑:“陈老板,这回货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您验验。”陈永康递上烟。   赵师傅抽着烟,随机打开几箱看了看:“嗯,标签都齐了。这回行了,能交差了。”   装车、清点、签单。八点整,货车驶出村委会院子。陈永康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晨雾里,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些。   “陈书记,钱……”王长贵小声提醒。   “货款三天内到账。”陈永康说,“检测费、包装费,还有之前乡亲们凑的钱,都能还上了。”   王长贵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上午,合作社恢复收购。牌子重新挂出去,价格没变,但标准更严了。王长贵戴着老花镜,一朵一朵检查香菇,一片一片挑拣木耳。陈二狗带着人在旁边帮忙,没人抱怨——都知道了标准严的好处,货好才能卖上好价。   来卖货的人比上次多。不只是入股户,还有些观望的也来了。队伍排得老长,但秩序井然。陈永康注意到,有几个是前几天卖给王有财的。   “陈书记,您这儿还收吗?”一个老汉怯生生地问,手里提着半袋木耳。   “收,只要达标都收。”陈永康接过袋子,仔细检查,“李叔,您这木耳晒得不错,三块一斤。”   老汉接过钱,数了两遍,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陈书记,以后我都卖给您这儿。”   “欢迎。”陈永康笑笑。   中午,李秀英送饭来。今天烙了饼,炒了土豆丝,还煮了一锅青菜汤。大家蹲在院子里吃,有说有笑。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书记,电视台啥时候来啊?”一个妇女问。   “下周三。”   “那咱们穿啥?要不要买件新衣裳?”   “不用,就穿平时干活穿的,干净就行。”陈永康说,“人家来拍真实的咱们,不是拍演戏。”   “那也得精神点。”李秀英捋了捋头发,“我让姐妹们把最好的头巾都戴上。”   正说着,陈小川跑来了,气喘吁吁:“陈书记!王老师叫您去学校,说……说有人找!”   陈永康放下碗筷:“谁找我?”   “不认识,开着车来的,说是……说是记者!”   陈永康心里一紧。不是下周三吗?怎么提前了?他匆匆赶到小学,果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操场边。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扛摄像机,一个拿话筒。   王老师迎上来:“陈书记,这二位说是省报的记者,来采访咱们合作社。”   拿话筒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她主动伸出手:“陈书记是吧?我是省报的记者,姓周。这位是我的同事,摄影师小王。”   “周记者您好。不是说下周三吗?”   “我们不是电视台的,是报社的。”周记者笑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合作社搞得不错,专门来看看。”   陈永康心里踏实了些:“欢迎欢迎。需要看什么,我给您介绍。”   “先看看合作社吧。”   一行人回到村委会。周记者很专业,看了仓库,看了账本,看了妇女们绣鞋垫,还随机采访了几个村民。问的问题也很细致:合作社怎么成立的,遇到什么困难,现在效益如何,村民收入增加多少……   陈永康一一回答,王长贵在一旁补充。说到困难时,陈永康没回避——资金短缺、经验不足、竞争压力,甚至提到了王有财的阻挠。   “您不担心报道出去,会得罪人吗?”周记者问。   “事实就是事实。”陈永康说,“我们做的是正大光明的事,不怕说。”   周记者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周记者提出想拍几张照片:“陈书记,您能不能和合作社的成员们合个影?”   “行。”   院子里,合作社的成员们聚在一起。陈永康站在中间,左边是王长贵,右边是李秀英,陈二狗和几个年轻人站在后面,妇女们抱着绣品站在前面。阳光正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送走记者,已经是下午三点。陈永康刚回到村委会,手机就响了。是王静怡。   “陈永康,省报的记者去了?”   “刚走。你怎么知道?”   “他们主编是我大学同学,跟我打听情况来着。”王静怡说,“这是好事,省报影响力大,报道出来对合作社有帮助。”   “他们问得很细,连王有财的事都问了。”   “问了就问了,实事求是。”王静怡顿了顿,“对了,电视台那边时间定了,下周三上午九点到。他们可能要拍两天,从早到晚跟拍,你做好准备。”   “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特意准备,该干什么干什么。”王静怡说,“不过有个事——他们想拍你一天的生活,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你……没问题吧?”   陈永康愣了一下:“拍我睡觉?”   “不是真的拍睡觉,是拍你一天的工作和生活状态。”王静怡笑了,“怎么,害羞?”   “不是……就是觉得,没什么好拍的。”   “有没有好拍,他们说了算。”王静怡正经起来,“陈永康,这是个机会。让外面的人看看真实的驻村干部,真实的乡村生活。对你,对合作社,对羊场村,都是好事。”   挂了电话,陈永康站在院子里发呆。一天的生活?他从没想过,自己这种平淡甚至枯燥的生活,会有人感兴趣。   王长贵走过来:“陈书记,记者走了?”   “走了。过几天还有电视台要来。”   “电视台?”王长贵眼睛亮了,“那是不是能上电视?全国都能看见?”   “可能吧。”   “那可了不得。”王长贵搓着手,“我得让我儿子看看,他爹上电视了。”   看着王长贵兴奋的样子,陈永康忽然觉得,也许这真是件好事。不只是对合作社,对村里每个人,都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傍晚,陈永康去村里转了一圈。夕阳把村子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在村道上追逐打闹,看见他,都停下来喊“陈书记”。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都笑着点头。   走到陈老三家门口,陈老三正在劈柴。看见陈永康,放下斧头:“陈书记,听说记者来了?”   “嗯,省报的。”   “问了啥?”   “问了合作社的事,还问了村里的情况。”   陈老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记者来了,是好事。但树大招风,您得小心。”陈老三压低声音,“王有财那边,这几天安静得反常。我担心,他憋着什么坏。”   陈永康心里一动。确实,自从检测结果出来后,王有财就没什么动静。这不正常。   “三叔,您听到什么了?”   “具体的没有。但我昨天去镇上,看见他跟几个人在饭店吃饭,生面孔,不像本地人。”陈老三说,“您多留个心眼。”   “我明白,谢谢三叔。”   离开陈老三家,天色渐暗。陈永康往村委会走,脑子里想着陈老三的话。王有财不会善罢甘休,这点他从不怀疑。但这次,对方会出什么招?   走到村委会门口,他停下脚步。院子里,那面合作社的牌子在暮色中静静悬挂。红底黄字,有些褪色了,但依然醒目。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挂上这牌子时的情景。那天也有夕阳,也是这个时间。王长贵扶着梯子,他往上钉钉子。牌子挂上去时,下面围观的村民鼓掌,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掌声很响。   三个月了。   从无到有,从怀疑到信任,从孤立无援到三十多户入股。   这条路,走得艰难。   但每一步,都算数。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康儿,吃饭没?”   “还没,妈。”   “又在忙?再忙也得吃饭。”母亲絮絮叨叨,“你爸在电视上看见你了,虽然就一晃,但他高兴得晚饭多吃了半碗。”   陈永康鼻子一酸:“妈,我这边都好。”   “好就好。你爸让我告诉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嗯。”   挂了电话,陈永康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渐渐多了起来。   山里的夜,星星特别亮。   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个村庄,看着这些努力生活的人们。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黎明到来前的黑暗里,守着这盏灯。   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