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永康就醒了。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户。晨雾笼罩的山村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有几只早起的鸡在打鸣。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王静怡昨天来电话,说那两家企业考察的人今天下午就到。
合作社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就在此一举。
陈永康洗漱完毕,先去仓库。王长贵已经在里面了,正一袋袋检查货物。看见陈永康,他直起腰,揉了揉后腰:“陈书记,都查过了,没问题。”
“辛苦您了。”陈永康走到货堆前,随手抽了几袋打开。香菇朵大肉厚,晒得干透;木耳片片完整,干净无杂;竹笋都是整根,没有断的。
“录像设备装上了吗?”
“装上了。”王长贵指着墙角新装的摄像头,“昨晚陈二狗从镇上买回来的,说是什么网络摄像头,手机上能看。”
陈永康拿出手机,打开App。屏幕上出现了仓库的实时画面,虽然像素不高,但清晰度够用。
“好,有这个,至少能证明咱们的货进出库没问题。”
从仓库出来,陈永康去了李秀英家。院子里,十几个妇女已经忙开了。绣鞋垫的,纳鞋底的,缝布包的,一派热火朝天。
“陈书记!”李秀英迎上来,“您看,这些都是按您说的,新设计的样品。”
桌上摆着几排鞋垫,花样比之前更丰富:有绣着“福”字的,有绣着牡丹的,还有绣着山水图案的。旁边还放着几个布包,上面绣着“山花绣”的标志。
“这些布包……”
“是我琢磨的。”李秀英拿起一个,“您不是说要做品牌吗?我想着,光卖鞋垫太单一,得有点别的。这布包用的老粗布,结实,绣上花,城里人应该喜欢。”
陈永康接过布包。布料确实厚实,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枝梅花,简约雅致。
“李主任,您这主意好。今天考察的人来了,把这些都摆出来。”
“哎!”李秀英喜滋滋地应着,“姐妹们,都听见了吧?咱们的东西要见大老板了,大家都精神点!”
妇女们笑着应和,手下活计更快了。
从李秀英家出来,陈永康又去了村小学。王老师正带着孩子们打扫卫生,擦窗户的,扫地的,连五六岁的娃娃都拿着小抹布擦桌子。
“王老师,这是……”
“陈书记,您不是说有贵客来吗?”王老师笑着,“咱们学校虽然破,但得干干净净的。让孩子们也见见世面,看看外头来的人什么样。”
陈小川跑过来,仰着小脸:“陈书记,我能给客人唱歌吗?王老师教了我们一首新歌。”
“什么歌?”
“《山里的孩子》。”陈小川清清嗓子,唱起来,“山里的孩子爱大山,大山里有我们的家园……”
童声清脆,带着山野的质朴。陈永康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唱得好。下午客人来了,你就唱这个。”
回到村委会,陈永康开始布置接待室。说是接待室,其实就是会议室打扫干净,摆上几张长条凳,桌上放着合作社的产品样品和宣传材料。
王长贵拿着账本进来:“陈书记,账我都重新理了一遍,清楚明白。还有这个——”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这是合作社的章程、股东名单、分红记录,都复印好了,客人人手一份。”
“王主任,您想得周到。”
“应该的。”王长贵顿了顿,“陈书记,我听说……王有财那边也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也在备货,还放出话,说谁家的货好,他高价收。”王长贵压低声音,“我估摸着,他是想截胡。”
陈永康心里一沉。王有财这一招狠,直接在货源上竞争。
“咱们的入股户……”
“十八户都稳住了。”王长贵说,“但那些观望的,就难说了。毕竟,价高者得。”
正说着,陈二狗气喘吁吁跑进来:“陈书记,不好了!村口来了辆小货车,是王有财叫来的,正在收山货!价格比咱们高两毛!”
“走,去看看。”
村口老槐树下,果然停着一辆小货车。王有财坐在桌前,桌上摆着秤和钱箱。王小龙在一旁吆喝:“收山货咯!香菇两块七,木耳三块,竹笋两块二!现钱结算,童叟无欺!”
几个村民正围着卖货。陈永康认识他们,都是昨天没来开会、一直观望的。
看见陈永康过来,王有财站起身,皮笑肉不笑:“陈书记,早啊。我这也是为乡亲们服务,多一个收购点,大家多一个选择嘛。”
陈永康没接话,走到桌前,看了看秤上的货。香菇品质一般,但王有财照单全收。
“王老板生意兴隆。”陈永康淡淡说。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王有财从钱箱里数出钱,递给卖货的村民,“老李,拿好了。下次还有货,还送我这来,价格好商量。”
那村民接过钱,看了陈永康一眼,眼神躲闪,匆匆走了。
陈永康转身离开。王长贵跟上来,低声说:“陈书记,咱们要不要也提价?”
“不提。”陈永康摇头,“价格战打不起。咱们的优势是品质和稳定销路,不是低价。”
“可货源……”
“先把十八户稳住。其他的,等考察结果出来再说。”
中午,陈永康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开始准备下午的接待。他把合作社的所有资料又检查了一遍,把样品摆得更整齐,甚至还去借了几盆野花摆在门口。
王静怡的电话是下午两点打来的。
“陈永康,我们出发了。两家企业的人都在车上,大概三点到。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好。记住,实话实说,不夸大不隐瞒。这些人都精明,玩虚的没用。”
“明白。”
挂了电话,陈永康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朴素衬衫、皮肤晒黑了些的自己,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公司格子间里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每天对着电脑,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而现在,他站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要接待可能改变整个村庄命运的客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点差十分,陈永康站在村委会门口。王长贵、李秀英、陈老三、陈二狗站在他身后,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三点整,一辆白色SUV驶进村子,停在村委会门口。
车门打开,王静怡先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配西裤,干练中带着几分柔美。接着下来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微胖,穿着Polo衫;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最后下来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穿着职业套装。
“陈书记,介绍一下。”王静怡走过来,“这位是‘惠民超市’的采购部经理,刘总。这位是‘原产地直供’电商平台的运营总监,赵总。这位是市扶贫办的李科长。”
“欢迎欢迎。”陈永康上前握手,“我是羊场村驻村书记陈永康。”
刘总握手的力度很大:“陈书记年轻有为啊。静怡一路上都在夸你们合作社。”
赵总推了推眼镜:“我们平台对原产地产品很感兴趣,尤其是扶贫项目。”
李科长比较严肃:“今天主要是看看实际情况,听听你们的规划。”
“里面请。”陈永康侧身引路。
接待室里,众人落座。陈永康先介绍了合作社的基本情况,王长贵补充了账目和分红细节,李秀英展示了妇女们的手工作品。
刘总拿起一双鞋垫,仔细看针脚:“这手艺不错。超市里卖的那种机绣的,没这个味道。”
“都是村里妇女一针一线绣的。”李秀英说,“我们这的妇女,从小就学绣花,手艺是祖传的。”
赵总更关注山货:“你们的香菇,和普通香菇有什么区别?”
陈永康从样品袋里抓出一把:“赵总您看,我们的香菇是野生的,生长周期长,肉厚,香味浓。您闻闻。”
赵总接过,闻了闻,又掰开一朵看了看:“确实不错。你们有多少量?”
“目前月供货能力五百斤左右,如果需求增加,可以扩大到一千斤。”
“品控怎么保证?”
陈永康打开手机,调出仓库的实时监控:“我们装了摄像头,所有货进出库都有记录。每批货三人检查,签字确认。这是第一次分红的账目,所有股东都签字按手印。”
赵总看着手机屏幕,点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孩子们的歌声。陈小川带着十几个孩子,站在院子里,认真地唱着《山里的孩子》。
歌声清脆,眼神清澈。
李科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看了很久,她转过身,眼眶有些红:“我小时候也在农村长大。这些孩子……跟我们那时候一样。”
考察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临走前,刘总和赵总都留下了名片,说回去研究一下,尽快给答复。李科长则把陈永康叫到一边。
“陈书记,你们这个项目,我会向市里重点推荐。但有个问题——”她顿了顿,“我听说村里有人反对?”
陈永康坦然承认:“是,有竞争,也有分歧。但合作社有十八户坚定支持者,我们正在努力争取更多人。”
“有分歧正常,关键是要处理好。”李科长拍拍他的肩,“陈书记,扶贫工作最难的不是给钱给物,是改变人的观念。你做的,正是最难的事。”
送走考察团,天色已近黄昏。王静怡没走,她留下来帮忙收拾。
“怎么样?”陈永康问。
“我看有戏。”王静怡说,“刘总私下跟我说,他们超市正在推扶贫专柜,你们的产品符合定位。赵总那边,对原产地故事很感兴趣,你们有优势。”
“那就好。”
两人收拾完,坐在院子里休息。夕阳把远山染成金黄,炊烟袅袅升起。
“陈永康,”王静怡忽然说,“你变了。”
“怎么变了?”
“变得更……坚定了。”王静怡看着他,“记得高中时,你总是一个人闷头学习,不爱说话。现在,你能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有条有理地介绍项目,眼神都不飘。”
陈永康笑了:“都是逼出来的。”
“是成长。”王静怡纠正,“陈永康,这条路很难,但你在做对的事。”
“谢谢你,静怡。没有你,走不到今天。”
“别谢我,是你自己在走。”王静怡站起身,“我该回镇里了。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送走王静怡,陈永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晚风吹来,带着山野的气息。
今天的考察,是个好的开始。
但真正的结果,还要等。
等电话,等消息,等命运的宣判。
但无论如何,他迈出了这一步。
而这一步,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夜色渐浓,星光浮现。
陈永康抬头看着星空,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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