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那村寨

第十九章 账本风波

  合作社的牌子挂起来了。   红底黄字,端端正正钉在村委会门口。下面还贴了张红纸,写着入股登记处。   第一天,来了十七户。陈老三扛来八十斤香菇,三十斤木耳,都是晒得干透的好货。王寡妇拎来二十斤香菇,装在干净的布袋里。李秀英代表妇女们,抱来五十双绣好的鞋垫,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   王长贵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记账。陈永康在一旁帮着过秤、验货。陈二狗跑前跑后,搬货入库。   “陈老三,香菇八十斤,折合八十股。木耳三十斤,折合三十股。合计一百一十股。”王长贵念完,让陈老三在账本上按手印。   陈老三蘸了印泥,郑重地按下。红手印落在纸上,像个承诺。   “王玉兰,香菇二十斤,二十股。”   “李秀英,鞋垫五十双,按每双五股算,二百五十股。”   ……   一天下来,登记了二十三户,入股香菇三百六十斤,木耳一百二十斤,竹笋八十斤,鞋垫一百二十双。折合股份,总共一千零三十股。   晚上,村委会里点着煤油灯。王长贵把账本摊在桌上,陈永康、李秀英、陈老三围着看。   “这是咱们合作社的第一本账。”王长贵手指摩挲着账页,“每一笔都要记清楚,不能错。”   “王主任,您管账,我们放心。”李秀英说。   “光我放心不行,得大家放心。”王长贵从抽屉里拿出个新本子,“我打算抄三份。一份放村委会公示栏,谁都能看。一份交给陈书记保管。一份我自己留着。每个月对一次账,清清楚楚。”   陈永康点头:“应该这样。透明,才能得信任。”   “还有个事。”陈老三开口,“这么多货堆在仓库,得有人看着。王有财那人心眼多,我怕他使坏。”   “我来看。”陈二狗在门口探进头,“我晚上就睡仓库门口,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你一个人不行。”陈永康想了想,“这样,组织个巡逻队,每晚两人一组,轮流值班。我给发值班补贴。”   “不用补贴!”陈二狗挺起胸,“这是我应该做的。”   “该给得给。”陈永康坚持,“合作社是大家的,不能让人白干活。”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巡逻队由陈二狗牵头,找几个年轻力壮的,每晚巡逻。仓库钥匙由王长贵保管,进出货都要登记。   第二天,入股的人更多了。有些是观望了一天的,有些是听了别人说才来的。院子里排起了队,热闹得像赶集。   王有财的店就在斜对面,门可罗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阴着脸看着这边。   中午时分,王有财的侄子王小龙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他们不排队,径直走到桌前。   “我们也入股。”王小龙把一麻袋香菇扔在桌上,“五十斤,过秤吧。”   王长贵打开麻袋,抓起一把,脸色变了。香菇倒是完整,但颜色发暗,闻着有股霉味。   “这货不行。”王长贵说,“合作社有标准,霉变的不收。”   “怎么不行?”王小龙眼睛一瞪,“都是香菇,怎么他们能入,我不能入?”   “他们的货晒得干,品相好。你这都长霉点了,收进来卖给客户,不是砸合作社招牌吗?”   “你说长霉就长霉?”王小龙一把抢过麻袋,“我找陈书记说理去!”   陈永康正在里屋整理合同,听见动静走出来。   “陈书记,您评评理!”王小龙把麻袋往地上一倒,“我好好的货,王主任非说长霉,不收!”   陈永康蹲下,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些香菇伞盖上有细小的黑点,是霉变的迹象。他拿起一朵,掰开,里面的菌褶已经发黑。   “小龙,这货真不能收。”陈永康站起身,“合作社有标准,霉变的、虫蛀的、掺假的,一律不收。你这香菇,晒的时候没晒透,受潮长霉了。”   “那……那我拿回去重新晒!”王小龙语气软了些。   “晒也没用,霉变了就废了。”陈永康摇头,“下次注意吧,晒的时候要勤翻,彻底晒干。”   王小龙悻悻地收起麻袋,走了。走之前,狠狠瞪了王长贵一眼。   “看见没?”陈老三小声对陈永康说,“这是来试探的。要是收了,以后什么烂货都往这儿送。”   “我知道。”陈永康看着王小龙的背影,“所以标准不能松。一松,就全完了。”   下午,入股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有些微妙——排队的人少了,有些人交头接耳,有些人干脆走了。   陈永康心里明白,王有财在背后说话了。   果然,傍晚收摊时,李秀英急匆匆跑来:“陈书记,不好了!村里在传,说合作社的账是假的,入股的钱都被您和王主任吞了!”   “谁传的?”   “还能有谁?王小龙那几个,满村子嚷嚷。”李秀英急得脸发白,“好些本来想入股的人,现在都犹豫了。”   陈永康沉默片刻:“王主任,把账本拿出来。”   “现在?”   “现在。搬到院子里,当众对账。”   煤油灯又点起来了。院子里的石桌上,摊开三本账本——原本和两个抄本。陈永康、王长贵、李秀英、陈老三,还有闻讯赶来的十几个村民,围成一圈。   “乡亲们,既然有人怀疑合作社的账,那咱们就当面对一对。”陈永康声音平静,“王主任,您念。大家听着,有疑问随时提。”   王长贵戴上老花镜,清清嗓子:“陈老三,入股香菇八十斤,折八十股;木耳三十斤,折三十股。合计一百一十股。对不对?”   “对!”陈老三大声回答。   “王玉兰,香菇二十斤,二十股。对不对?”   “对!”   “李秀英,鞋垫五十双,按每双五股算,二百五十股。对不对?”   “对!”   ……   一笔笔念下去,一笔笔对证。念到第二十三户时,天已经全黑了。有人拿来手电筒,照着账本。   “都对吧?”陈永康环视众人。   “对!”   “没差!”   “清清楚楚!”   “那好。”陈永康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今天收购点卖货的钱,总共一千二百四十五块六毛。王主任,您当众数数,记在账上。”   王长贵接过信封,当众点钞。一五一十,二十二十,最后数出总数:“一千二百四十五块六毛,分文不差。”   “这笔钱,是合作社的公款。”陈永康说,“存在村信用社的集体账户里,取钱需要我、王主任、李主任三个人同时签字。谁想看存折,明天可以去信用社查。”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谁有疑问?”陈永康问。   没人说话。   “那我说两句。”陈老三站起来,声音洪亮,“合作社是咱们大家的事,不是陈书记一个人的事。他图啥?图咱们这点山货?图咱们这点股份?人家城里来的,工资照拿,三年期满就走人。他这么费心费力,为啥?”   他顿了顿:“就为让咱们多挣点钱,日子好过点!有些人,自己不想好,还不想让别人好。这种人,咱们要擦亮眼睛!”   “对!”李秀英也站起来,“妇女们绣鞋垫,一双挣五块、十块,这是实实在在的钱!谁要是瞎嚷嚷,坏咱们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也不答应!”   “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朴实的脸,那些粗糙的手,那些因为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背,此刻都挺直了。   陈永康看着他们,心里滚烫。   “乡亲们,合作社刚起步,难处肯定有。”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我保证,账目公开,分红公开,一切摆在明面上。谁想查账,随时可以查。谁有疑问,随时可以问。”   “我们信你,陈书记!”   “对,信你!”   人群渐渐散去。陈永康留下来收拾账本,王长贵在一旁默默抽烟。   “陈书记,今天这事……”王长贵欲言又止。   “是好事。”陈永康合上账本,“谣言来得早,咱们澄清得也早。要是等合作社做大了再传,就麻烦了。”   “王有财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陈永康望向窗外。夜色中,王有财家的小楼还亮着灯,“但他越是这样,乡亲们越看得清楚。谁真为村里好,谁只顾自己,一目了然。”   王长贵叹了口气:“我就是怕……怕合作社还没起来,就被这些事拖垮。”   “拖不垮。”陈永康说,“只要咱们行得正,走得直,就拖不垮。”   夜深了。陈永康回到住处,翻开笔记本,写下:   合作社成立第二日,入股二十三户,股份一千零三十。   遭遇谣言,当众对账,澄清事实。   经验:公开透明是最好的防腐剂。   教训:须防小人暗中破坏。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民心如镜,照见善恶。以诚待之,镜不蒙尘。   窗外,月朗星稀。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个夜晚,很多人睡得安稳。   但陈永康知道,风波只是暂时平息。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