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省城会展中心,天还没亮透。
陈永康从租来的面包车上卸下货。五十个礼盒,三十双鞋垫,还有几大袋散装样品。王静怡已经等在展位前,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职业装,头发盘起,干练中透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陈书记,准时啊。”她看了眼手表,递过来一杯豆浆,“趁热喝,一会儿该忙了。”
“谢谢。”陈永康接过,温热透过纸杯传来。两人开始布置展位——挂上“乌蒙山羊场村”的横幅,摆好礼盒样品,鞋垫用木架陈列,旁边放着检测报告和村民照片的展板。
六点半,其他展商陆续进场。陈永康看着周围的展位,心里有些发虚。左边是某知名茶叶品牌,展位豪华,茶艺师正在温杯;右边是绿色有机大米,包装精美,还摆着煮饭的电饭锅。和他们一比,自己这个简陋的展位,实在寒酸。
“别紧张。”王静怡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咱们卖的是故事,是匠心,是城里人买不到的山野味道。”
七点半,观众开始入场。最初的一小时,人流量最大,但经过他们展位的人,大多只是瞥一眼,脚步不停。偶尔有人停下来问问价格,听到“礼盒六十八”,摇摇头就走了。
“太贵了。”一个中年妇女直言不讳,“超市里香菇才三十多一斤,你这小小一盒,顶多半斤,卖六十八?”
陈永康想解释品质不同,但对方已经走了。
王静怡却不在意。她从样品袋里抓出一小把香菇,放进旁边借来的小电锅里,加了点水,煮着。不一会儿,菌香飘散开来。
“好香啊!”一个路过的大妈停下脚步,“这是什么菇?”
“乌蒙山野香菇,海拔一千八百米以上长的,一年只出一茬。”王静怡用纸杯盛了一小勺汤递过去,“阿姨您尝尝,看跟超市买的有什么不一样。”
大妈接过,小心尝了一口,眼睛亮了:“鲜!真鲜!”
“这是纯野生的,没施肥没打药,摘回来用山泉水洗净,太阳晒干,不熏硫不添加。”王静怡说着,又递上一片生香菇,“您闻闻,是不是只有菌子本身的香味?”
大妈闻了闻,点头:“是不一样。多少钱一斤?”
“散装的四十五,礼盒装六十八。礼盒里配了木耳和竹笋,都是野生的,送人自用都好。”
“来一盒。”大妈爽快地付了钱。
开了第一单,陈永康松了口气。王静怡这招现煮现尝,果然有效。
但好景不长。九点过后,人流量减少,专业采购商开始进场。这些人更挑剔,问的问题也更专业。
“有生产许可证吗?”
“检测报告是哪个机构出的?”
“月供货能力多少?”
“物流怎么解决?损耗率多少?”
陈永康一一应对,但明显吃力。有些问题他答不上来,只能老实说“正在办”“还在规划”。几个采购商听了,露出“果然不专业”的表情,客气地收下名片就走了。
中午,人流最少的时候,王静怡去买了盒饭。两人坐在展位后的小凳子上,默默吃着。
“上午卖了七盒,三双鞋垫。”陈永康算了算,“一千块钱不到。”
“不错了,第一次参展。”王静怡扒着饭,“下午还有机会。”
“那些采购商问的问题,我一半答不上来。”陈永康苦笑,“确实不专业。”
“所以才要来学习。”王静怡放下饭盒,“陈永康,你记住,你现在不是公司行政,也不是驻村干部,你是‘山花绣’和羊场山货的负责人。你要懂产品,懂市场,懂供应链。”
“我知道。就是……需要时间。”
“时间不等人。”王静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展销会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如果这三天你不能让至少一个采购商记住你,这次就白来了。”
下午,陈永康调整了策略。他不再被动等待,看到像是采购商的人,主动递上样品和检测报告。说话也比上午流利了些,把从王长贵那儿学来的山货知识,和王静怡教的市场话术结合起来。
“我们的香菇为什么贵?因为全是村民手工采摘,一朵朵挑拣,太阳晒干。机器烘干的香菇,香味损失大半。我们的,煮汤时香味能飘满屋。”
“木耳是长在青冈木上的,一年只长一季,肉厚,泡发率一比十二。超市里那种,一比八就不错了。”
“竹笋是春笋,清明前挖的,最嫩。用古法炭火烘干,保存了竹子的清香。”
说得多了,渐渐有人愿意停下来多聊几句。一个做高端民宿供应链的经理,详细问了供货能力,留下了详细联系方式。一个开特产店的老板,对鞋垫很感兴趣,说要拿几双回去试卖。
但大单子,始终没来。
傍晚五点,展会即将结束。陈永康正在收拾东西,一个穿着休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在展位前站了许久。
“您是……”陈永康问。
男人没回答,而是拿起一盒礼盒,仔细看包装,又打开盒子,取出香菇闻了闻,捏了捏。
“这菇,是羊场村后山朝阳坡上采的吧?”他忽然问。
陈永康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外婆是羊场村的。”男人笑了,“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跟着上山采菇。这种香,我一闻就知道。”
他放下礼盒,掏出名片:“我是‘山野滋味’连锁餐厅的采购总监,姓杨。我们店做高端山野菜,一直在找稳定的优质山货供应商。你们这个品质,符合我们的要求。”
陈永康心跳加快:“杨总,您需要多少?”
“先按月一百斤试试,三种都要。如果客人反馈好,可以增加到三百斤。”杨总顿了顿,“但要求严格——必须保证是这个品质,不能以次充好。我们会每批抽检,不合格就终止合作。”
“可以!我们可以签质量保证协议!”
“好,明天我带合同来。”杨总看了眼展板上的照片,“这些村民……现在日子好点了吗?”
“好点了。收购点开起来后,每家每户每个月能多挣几百块。”
“几百块……不多,但也是个开始。”杨总点点头,“我外婆要是还在,看见有人这么帮村里,一定高兴。”
他走了。陈永康拿着那张名片,手有些抖。
“陈永康!”王静怡从后面拍他一下,“行啊,不声不响拿下个大客户!”
“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那也是你东西好。”王静怡看着杨总离开的方向,“‘山野滋味’我知道,在省城有八家店,走高端路线。要是合作成了,销路就彻底打开了。”
“嗯。”陈永康把名片小心收好,开始收拾展位。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他精神亢奋。
回程路上,天已经黑了。王静怡开车,陈永康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
“累了吧?”王静怡问。
“还好。静怡,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连话都说不好。”
“少来。你只是不习惯这种场合,多练练就好了。”王静怡顿了顿,“不过陈永康,你得想清楚——如果真要规模化,你现在的人手、资金、管理能力,都不够。”
“我知道。王有财提出合作……”
“你不能跟他合作。”王静怡打断他,语气坚决,“他那个人,利益至上。现在看你有了销路,想分一杯羹。等翅膀硬了,他会把你踢开。”
“那你说怎么办?”
“成立合作社。”王静怡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光下轮廓分明,“以村委会名义,把村民组织起来,统一标准,统一收购,统一销售。你当理事长,王长贵、李秀英他们当理事。这样既能把规模做大,又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陈永康心头一震。这个想法,他隐隐有过,但没这么清晰。
“资金呢?”
“展销会结束,如果订单多了,可以用订单去银行申请贷款。我认识农村信用社的人,可以帮忙牵线。”王静怡转头看他一眼,“陈永康,这事能做,但会很累。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陈永康看着前方无尽的路,“再累,也得做。”
车内安静下来。收音机里放着老歌,轻柔的旋律在夜色中流淌。
“陈永康,”王静怡忽然轻声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说驻村就驻村,说干就干,一点不含糊。”
“你不也是?好好的市电视台不待,跑到山里来。”
“那不一样。我是暂时的,你是长期的。”王静怡笑了笑,“不过说实话,这次回来,看见你,看见村里这些变化,我觉得……挺好的。好像有些东西,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陈永康心里一动,没接话。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少,远山的身影在夜色中浮现。
又开了一段,王静怡忽然说:“对了,明天电视台的同事要来拍展销会的后续报道。你准备一下,可能会采访你。”
“还拍?”
“扶贫典型嘛,要多宣传。”王静怡打趣,“陈书记,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别取笑我。”
“没取笑,是实话。”王静怡的声音认真起来,“陈永康,好好干。你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车驶入山路,颠簸起来。远处,羊场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在群山的怀抱中,温暖而坚定。
陈永康看着那些光点,忽然觉得,这一天的奔波劳累,都值了。
展销会第一天,开了个好头。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但至少今夜,可以带着希望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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