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像山里的晨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陈永康走在村道上，能感觉到那些躲闪的目光。几个原本聚在树下聊天的村民，见他过来，便散了。王寡妇的米粉摊前，原本坐着吃早饭的几个人，也匆匆吃完离开。
“陈书记，来碗米粉？”王寡妇招呼得有些勉强。
“好。”陈永康坐下，“生意还好？”
“还……还行。”王寡妇低头下米粉，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陈书记，您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就爱传闲话，过阵子就忘了。”
陈永康知道她在说什么，点点头：“我知道。”
米粉端上来，热气腾腾。陈永康慢慢吃着，心里却在盘算。王有财这招不高明，但有效。在信息闭塞的山村，谣言是最快也最伤人的武器。他刚来，根基未稳，如果任由谣言发酵，以后的工作将寸步难行。
吃完米粉，陈永康去了村小学。王老师正在上课，十三个孩子坐成三排，读书声清脆。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等下课铃响。
“陈书记！”孩子们先看见他，呼啦一下围过来。
“陈书记，书什么时候能来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问。
“快了。”陈永康摸摸她的头，“等书来了，你们要好好爱惜。”
“我们一定！”
王老师走出来，眼镜后的眼睛有些红：“陈书记，您别管那些闲话。我们都信您。”
“谢谢王老师。”陈永康心里一暖，“图书室的事，我联系好了，第一批书大概下周能到。得麻烦您收拾一下杂物间。”
“好好，我今天就收拾！”王老师连连点头。
从小学出来，陈永康去了李秀英家。院子里，三个妇女正围坐着绣鞋垫，李秀英在一旁指点。
“陈书记来了！”李秀英起身，“快看，她们绣的！”
三个妇女都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活计递过来看。针脚虽不如李秀英细密，但已经像模像样了。一个是喜鹊登梅，一个是荷花鲤鱼，还有一个绣着“平安”二字。
“真好。”陈永康由衷地说，“李主任，您教得真好。”
“她们手巧，一学就会。”李秀英笑，“就是布和线快用完了，得去镇上买。”
“需要多少钱？”
“我算算……”李秀英掰着手指，“布一尺三块，线一团两块。现在有五个人在学，一人一天大概用半尺布，两天用完一团线。要是长期做，一个月得……得两百块左右。”
“我先给您三百。”陈永康从钱包里数出钱，“不够再说。”
“这……这怎么好意思……”
“这是投资，等鞋垫卖出去，从里面扣。”陈永康认真地说，“李主任，您得记好账。谁绣了几双，用了多少材料，都要记清楚。以后挣钱了，按劳分配。”
“我记，我一定记清楚！”李秀英接过钱，手有些抖，“陈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不是给我干，是给你们自己干。”陈永康看看那几个妇女，“等做成了，大家都能多份收入。”
妇女们脸上露出期盼的笑。有个年轻的媳妇小声说：“要是真能挣钱，我家娃就能买新书包了。”
从李秀英家出来，陈永康去了陈老三的地里。陈二狗正在锄草，动作虽笨拙，但很卖力。陈老三坐在田埂上抽烟，看着。
“三叔。”陈永康走过去。
“陈书记。”陈老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您看，二狗今天还行，没偷懒。”
“那就好。”陈永康看看地里的玉米苗，“这苗长得不错。”
“今年雨水足，苗出得齐。”陈老三难得露出点笑意，“要是后期不闹虫害，收成应该能比去年好两成。”
“二狗，”陈永康喊，“过来歇会儿。”
陈二狗放下锄头，擦着汗跑过来。脸上沾着泥，但眼睛亮了些：“陈书记！”
“学得怎么样？”
“还行！三叔教得好，就是……就是腰疼。”陈二狗咧嘴笑。
“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陈老三递过水壶，“喝口水。”
陈二狗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
陈永康看着这一幕，心里稍微松快些。改变需要时间，但至少有了开始。
下午，他去了村委会。陈有德正在整理一堆表格，见他进来，叹了口气：“陈书记，今天来了三户，说要退出村委会组织的互助组。”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怕呗。”陈有德放下笔，“王有财放话了，说谁跟着您干，以后他就不收谁家的山货，也不卖谁家化肥种子。您知道，村里大半人家，卖山货、买农资，都得经过他。”
陈永康沉默。王有财这是在断他后路。
“还有，”陈有德压低声音，“我听说，王有财去镇上了，说是去找什么关系。陈书记，您得小心点，他在镇上有人。”
“我知道。”陈永康在陈有德对面坐下，“陈支书，您说，如果村里有个自己的山货收购点，价格公道，大家愿意卖吗？”
陈有德一愣：“那当然愿意！可是……钱呢？收山货得现钱，咱们村委会，账上就剩三千多块，还是留着应急的。”
“钱我想办法。”陈永康说，“但得有人管。您看谁合适？”
陈有德想了想：“王长贵。他当过兵，人正直，也识几个字，记账没问题。就是……他脾气倔，得罪过王有财，两家不来往。”
“就他了。”陈永康站起身，“我去找他谈谈。”
王长贵家的小楼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正在院里修篱笆，见陈永康来，放下工具：“陈书记，屋里坐。”
“不坐了，就几句话。”陈永康开门见山，“我想在村里设个山货收购点，价格公道，现钱结算。想请您来管。”
王长贵愣住了：“我？”
“您当过兵，正直，村里人都信得过。这事得找个大家信得过的人。”
“可是……”王长贵犹豫，“王有财那边……”
“就是因为他，才更需要这个收购点。”陈永康直视他，“王主任，您愿意帮村里人争取个公道价吗？”
王长贵沉默了。他摸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缭绕。
“陈书记，您知道王有财为什么能压价吗？”他缓缓开口，“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村里人没选择。山货不比他，放不住，今天不卖，明天就烂了。镇上太远，背过去车费都不够。所以他敢压价，因为知道大家只能卖给他。”
“如果我们有个收购点，大家就有选择了。”
“那资金呢？收山货要现钱，不是小数目。”
“我想办法。”陈永康说，“先从小的做起，收多少，卖多少，滚动起来。”
王长贵又吸了口烟，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行。我干。但陈书记，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事肯定会得罪王有财，他一定会找麻烦。”
“我知道。”
“那您不怕？”
“怕，但得做。”陈永康说，“如果因为怕就不做，那我来这儿干什么？”
王长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陈书记，您跟我当年在部队时的连长有点像。他也是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王长贵答应先试着收些香菇、木耳之类耐放的山货，价格比王有财高五毛。陈永康从村委会经费里挪出一千块作为启动资金，不够的自己先垫上。
傍晚回到住处，陈永康刚坐下，手机响了。是王静怡。
“陈永康，书我收集到了！有两百多本，还有不少绘本，孩子们肯定喜欢。”
“这么快？”
“我发动了台里同事，大家都很热心。”王静怡声音轻快，“明天我给你送过去。对了，我还联系了几个做电商的朋友，他们说可以帮忙看看那些手工鞋垫，要是质量好，能挂网上卖。”
“太好了。”陈永康心里一松，“静怡，谢谢你。”
电话那头顿了顿：“谢什么，我也是驻村干部，这是我该做的。不过……我听说了，王有财在村里散播谣言，说你坏话。”
“你也知道了？”
“镇上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王静怡声音严肃起来，“陈永康，你得小心。王有财这人，我打听过了，在镇上有些关系，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
“需要我帮忙就说。虽然我住镇上，但天天往村里跑，拍素材的同时，也能帮你盯着点。”
“好。”
挂了电话，陈永康站在窗前。夕阳把群山染成金色，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袅袅婷婷。远处的山路上，有收工的人扛着农具回家，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个村庄，安静而顽固。像一块坚硬的石头，需要一点点凿开，才能看见里面的玉。
而他，才刚刚举起凿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二狗。他提着一篮子青菜，有些不好意思：“陈书记，三叔让我送来的，自家种的，没打药。”
“谢谢。”陈永康接过，“今天累吗？”
“累，但踏实。”陈二狗挠挠头，“三叔说，我要是能坚持一个月，就教我施肥。”
“好好学。”
“哎！”陈二狗用力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陈书记，我听见村里有人说您坏话……您别理他们。我知道您是好人。”
陈永康看着他：“二狗，你觉得，村里为什么穷？”
陈二狗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半天，才说：“地不好，路不好，人……人心也不齐。”
“那怎么才能富？”
“我……我不知道。”陈二狗低下头，“但我觉得，您来了之后，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李主任她们绣鞋垫，王主任要收山货，连我……连我都开始种地了。”
陈永康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干活。”
陈二狗走了。陈永康看着那篮子青菜，嫩绿的叶子沾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是的，有点不一样了。
虽然只是小小的改变——几个妇女开始绣鞋垫，一个懒汉开始种地，一个老支书答应管收购点——但至少，开始了。
晚上，他在笔记本上记下：
图书室启动资金：300元（自垫）
鞋垫项目启动资金：300元（自垫）
山货收购点启动资金：1000元（村委会经费，需补）
王长贵同意负责收购
王静怡联系到书籍捐赠和电商渠道
然后，在新的一页，他写下：
困难：
1.王有财阻挠，村民观望
2.资金不足
3.人才缺乏
4.村民信心不足
解决方案：
1.用实际成果说话（鞋垫销售、山货收购）
2.寻求外部支持（公司、朋友）
3.挖掘本地能人（王长贵、李秀英、陈二狗？）
4.小步快跑，先做成一两件事，树立信心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在“陈二狗”后面打了个问号，又划掉，写上：可培养。
夜渐深。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来。
陈永康关上台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他想起了公司办公室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灯，想起了城市的霓虹，想起了父母期盼的眼神。
然后，他想起了王静怡今天电话里的声音。
明天，她会带着书来。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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