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城郊旧工业园的风都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墨白站在那块快要掉下来的招牌底下,仰头看了足足半分钟。 「旧忆恐怖屋」五个字歪歪扭扭,红漆剥落得像是风干的血渍,底下还挂着一条褪色横幅: 终极告别场,通宵仅需9.9,今晚过后,永久关门。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花了九块九毛钱包邮抢来的门票,又掂了掂肩上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发出零食碰撞的清脆声响。 作为一个主业社畜、副业恐怖故事段子手、人生格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鬼」的男人,他来这儿的目的很纯粹—— 白嫖素材,顺便薅一波商家倒闭前的最后福利。 “这年头,连鬼屋都干不下去了。”墨白自言自语,掏出手机对着破招牌拍了张照,配文拟好了一半,《惊!某恐怖屋濒临破产,9块9通宵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要不是为了公众号那点可怜的阅读量,他宁愿在家吹空调啃薯片,也不至于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 “小伙子,进不进啊?别堵门口。” 一个油腻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我陶醉。 说话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啤酒肚快把工作服撑爆,脸上堆着一种介于心虚和敷衍之间的笑——正是鬼屋老板,张万山。 墨白往旁边挪了挪,扫了眼已经聚在门口的一群人,随口搭话:“老板,你这生意也太惨了,再开下去怕是要倒贴纸钱吧?” 张万山嘴角抽了抽,没接茬,只是压低声音,语气莫名严肃: “进去之后,记住三句话,别多问,别乱碰,别回头。” 墨白挑眉:“老板,你这台词比我奶奶裹脚布还老。现在都2025年了,谁还吃这套啊?来点新颖的,比如——千万别照镜子?” 他纯属随口吐槽。 张万山的脸色,却在一瞬间白了。 那不是演戏的惊悚,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墨白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有点不对劲。 但很快,他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矫情,肯定是老板故意营造氛围,老套路了。 他清点了一下人数,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二个。 人群里,一个穿浅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气质清冷干净的女生格外显眼。她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眼神冷静,不像其他人那样兴奋或害怕,反倒像在观察什么。 墨白多看了两眼,在心里给人打上标签:高冷学霸型,大概率是医学生或者心理学爱好者。 除此之外,还有肌肉鼓鼓、一脸“老子天下无敌”的壮汉;举着手机直播、妆容浓艳的网红妹子;两个叽叽喳喳的学生;一个一路碎碎念、手上转着佛珠的中年大妈……形形色色,全是冲着“9块9通宵+倒闭最后一场”来的便宜党。 “行了,人齐了,进。” 张万山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告别什么,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冗长、刺耳的吱呀—— 不像铁门,倒像一口棺材被掀开。 一股阴冷的风迎面扑来。 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从地下深处冒上来、带着潮湿土腥气和淡淡霉味的冷,一沾皮肤,就让人汗毛竖起来。 墨白打了个寒颤,嘴硬地嘀咕:“可以啊老板,制冷效果这么好,电费不要钱是吧?” 没人笑。 前面的人已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鬼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走廊狭窄曲折,墙壁斑驳,挂着几盏昏黄得快要熄灭的灯泡,光线忽明忽暗。两侧是各种劣质道具:断手、假人、血渍涂鸦,廉价得让人出戏。 墨白松了口气。 就这? 他还以为是什么高端沉浸式恐怖体验,结果还是老一套。 他甚至有点失望。 “大家跟着路线走,别掉队,别擅自离队,”张万山走在最前面,声音紧绷,“里面的演员都是专业的,别动手,别……别当真。” 这话越听越怪。 墨白慢悠悠跟在队伍中段,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还不停小声逼逼: “这假手质量不行啊,拼多多九块九包邮都比这真。” “这血涂得,美术老师看了都要流泪。” “不是说倒闭场吗?连个NPC都舍不得出来,老板你这是清仓躺平了?” 他那副吊儿郎当、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的沙雕样子,和周围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前面那个高冷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无语,又有一丝微妙的好奇。 墨白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同学,别怕,等会儿有鬼我先骂它。” 苏晚:“……” 这人怕不是来搞笑的。 就在这时—— 咔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走在最后的人下意识回头,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门、门关上了!” 众人猛地回头。 刚才进来的那扇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严丝合缝地关闭,没有任何人触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面锁死。 张万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明灭之间,整条走廊忽亮忽暗,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像一只只要抓人的手。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霉味,悄然变了。 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墨白脸上的嬉笑,第一次淡了下去。 他收敛了吊儿郎当的神情,眼神微沉。 ——不是道具。 ——不是演戏。 这味道,是真的血。 队伍里那个肌肉壮汉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不爽,他脾气暴躁,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旁边一个穿着破旧工作服、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演员”领口。 “喂!装什么装!赶紧开门!信不信我拆了你这破屋!” 壮汉用力一扯。 那“演员”的头,被扯得歪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依旧低着头,不说话,不动弹。 壮汉骂了一句,伸手去拍对方的脸:“跟你说话呢!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壮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墨白看得清楚。 壮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愤怒变成惊恐,再到惨白。 “凉、凉的……”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手抖得像筛糠,“没、没有脉搏……” 不是演员。 那“人”缓缓抬起头。 昏暗灯光下,一张没有五官、整张脸都被泛黄发黑的胶带紧紧裹住的面孔,正对著他们。 胶带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道具血。 下一秒。 一只冰冷、僵硬、指甲缝里塞满污垢的手,猛地扣住了壮汉的手腕。 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像一只被无形力量拖拽的破布娃娃,瞬间被拖进了旁边漆黑无光的走廊深处。 只留下一声沉闷的闷响,和地面上,一道细长、湿润的血痕。 全场死寂。 网红的直播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直播间弹幕疯狂刷屏,却没人再去看。 中年大妈捂住嘴,差点哭出来。 学生们吓得浑身发抖。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墨白站在原地,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一点,包里的薯片袋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跑,没有叫,也没有再沙雕吐槽。 只是微微眯起眼,盯着那道漆黑的走廊,舌尖轻轻抵了抵腮帮。 九块九。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能买一条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疯狂闪烁的灯泡,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打破了死寂: “老板,你这……好像不是倒闭促销。” “是清仓送葬吧。” 灯光彻底熄灭。 黑暗中,一阵细碎、黏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