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凝华一手一把樱桃,年纪小,手劲控制不好,樱桃被捏出汁,鲜红的汁液流到衣服上,裙摆上,鞋面上,斑斑点点。 尚卫青刚出二门,远远看见圆滚滚的小孙女身上血迹斑斑的朝自己这边晃晃悠悠的跑过来,尚卫青吓出一身冷汗,疾步上前,一把抱起小孙女。 “这是怎么…?” “祖父,吃樱桃,甜的。”小孙女把黏糊糊的手往祖父嘴上送,笑得见牙不见眼。 尚卫青长疏一口气,伸手握着小孙女的手。“怎么弄得满身都是...” 尚卫青身后的管事低声斥责两个婢子,“你们怎么照顾六娘子的!” 两个婢子垂着头,不敢说话。 尚卫青抱着尚凝华往前院去。 管事的吩咐,“快去给六娘子拿身干净的裙裳,送到前院书房来。” 尚凝华举起另一只手,让尚卫青看她手里的樱桃,声音软软糯糯,“祖父,我要给母亲,母亲做糖水樱桃。” 尚卫青行走的脚步微顿,摸着孙女的羊角髻,“祖父给你做好不好?” 尚凝华点头,“好。” 书房里,尚怀英端坐在书案前,几个少年正规规矩矩立在书房里听教。 尚卫青抱着小孙女进屋,把小孙女放在四方凳上,别看小孙女年纪小,还挺压手。 尚怀英见父亲来了,忙起身,欲上前见礼。 尚卫青看也没看他,“你忙你的。”又对身边的管事说,“让人端盆温水过来。” 尚怀英刚抬起的屁股又轻轻放下,怎么觉得父亲有些不悦? 尚怀英清了清嗓子,“恩亮,你父亲既然让你留在武道城,你便踏踏实实跟着恩业他们一起上课吧,你写的文章可给先生看过了…” 尚卫青亲自拧帕子,给小孙女擦拭小脸,到净手的时候,小孙女一点也不老实。一只手被祖父握着清洗,另一只手调皮的在铜盆里搅动,盆里的水时不时的溅出来,尚卫青的袖袍口被打湿好几处,他也没拘着小孙女,任她玩闹。 “听闻今日夫子有问?” 尚恩业道,“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刀割禾苗,便有了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大利在手,我们当如何?” “你们都如何作答的?” 尚恩豫道,“儿答,自己留一半,剩下的分给没有的人。” 尚恩亮想了想,跟着恩豫说应该没错,但也不能抄的太明显,“留四成,分六成。” 九岁的尚恩锦道,“儿答,留三成,剩下的,谁帮我干活,我给谁。” 尚恩业却迟迟没有答话,尚怀英问道,“四郎你呢?” 尚凝华甩着两只干净的小手,“我都分给他们!” 尚卫青花白的眉毛微挑,看着面前的小孙女,还沾着樱桃汁的小嘴红嘟嘟的。 尚怀英看向天真烂漫的女儿,笑容温和,“为何?” 尚凝华小脸的神情带着几分严肃,“阿华喜欢吃肉,不喜欢吃粟米。” 尚怀英温和的笑容僵在嘴边,屋里的几个孩子没憋住,抖着肩膀笑出了声。 尚凝华看着他们笑,自己也咯咯咯的笑。 尚卫青摸了摸尚凝华的羊角髻,“我们六娘说的好。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取利有道,亦有度,方能安定长久。” 霞光散尽,东山院里灯火通明,轻风带着白日的暖意从身边拂过,尚卫青坐在凉亭里,目光落在庭院某处,右手食指与拇指相互捻搓着。 尚怀英到时,尚卫青正在园子里散步,青石砖铺的道,平整又宽敞,尚卫青的影子被烛光拉的很长。 尚怀英绕开父亲的影子,慢慢行到父亲身边,躬身行揖礼,“父亲福安。” 凉亭里,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阿华打扰父亲多时,儿这就接她回母亲的院子。” “小丫头已经睡着了。”尚卫青布满细纹的嘴角掀起浅浅弧度,“不吵不闹,很乖巧的丫头。” 听父亲这般夸赞女儿,尚怀英心里高兴,眼角带笑,“阿华是很乖巧。” “姜氏去了,五娘,六娘,八郎都养在了你母亲院子里,你母亲年岁大了,总会有疏漏之处。这丫头性子活泼,又好动,婢仆也拦不住她,今日跑到前院,摘樱桃去了,进了九皇子住的客院,婢子不敢进去,又拦不住她。” 尚怀英点头,“是,是儿子疏忽了,儿子会再多安排几个得力的…” 尚卫青摆手,“她是尚家六娘,是你的嫡女,交给府中下人,你也放心?” 府中下人都不敢拘着她,三岁的年纪好奇心强又好动,正是需要人费心照看的时候。 “不如,去江宁府请个嬷嬷?” “三岁请什么嬷嬷,把她放我院子里,你可放心?” 尚怀英没忍住,抬眸,一脸的不可置信,“父亲?您?您来管教?” “不行?” “不是…不是…” “你是怕我教不好?” “不是,不是,不是。” “那就这么定了?” “诶,是,是,是。” 走出抄手游廊,尚怀英还是没琢磨明白,“为什么呀?” 金大在一旁笑着应和,“老城主年纪大了,喜欢儿孙绕膝,六娘子又生的可爱喜人,性子也乖巧,老城主自然是喜欢。” 尚怀英点头,觉得金大说的在理。 东山院里。 一老人身着道袍,坐在廊下抚琴。 琴声沉厚,意境苍古,幽幽琴声给深秋里的东山院,多添几分悲凉,尚凝华从秋千架上下来,靠坐在祖父身边,拉着祖父宽大的袍袖,小声说道,“祖父,山茂弹琴好冷。” 尚卫青侧头笑了,给孙女拿过一杯蜜枣水。 一曲终了,山茂抚着花白的胡须走来,“这新曲如何?” 尚卫青侧头对尚凝华道,“丫头,你刚刚说的,再说一遍。” 尚凝华歪着头看着山茂,“山茂弹琴,阿华好冷。” 尚卫青与山茂,相视一眼,朗声大笑。 笑罢,山茂又折回琴桌前,一曲如梦,泛音空灵,语调轻快,一拨一挑悠然洒脱。 一曲弹完,山茂看着尚凝华再次问道,“这曲如何?” 尚凝华葡萄一样的眼珠子转了转,“山茂弹的好。” 山茂抚着胡须笑罢,问道,“你想不想跟着我学琴?” 尚凝华看着祖父问,“我可以跟他学琴吗?” “你想学吗?” 尚凝华点头,“想。” 山茂故作严肃,“那以后就不能叫山茂了,得叫先生。” “山茂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