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忘墨对“沈梦晗”这个名字最初的印象,始于小学某个懵懂无知的课间。那时他不过是个在泥地里打滚、追着足球疯跑的皮猴子,对“好看”的概念仅限于动画片里的英雄。直到听见班里几个早熟的男生挤在走廊尽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他还不理解的兴奋议论:
“看见没?四班那个新转来的,叫沈梦晗!”
“长得跟瓷娃娃似的,都不敢大声跟她说话……”
“仙女下凡吧?我昨天帮她捡了橡皮,她跟我说‘谢谢’,声音轻轻的!”
“仙女?”林忘墨撇撇嘴,不以为然。但好奇心像羽毛搔刮。下一次课间,他故意跟着那几个男生,假装路过四班后门,视线飞快地往里一掠——窗边座位上,确实坐着一个女孩。乌黑的头发扎成规整的马尾,低着头写字,侧脸白皙安静,和周围吵嚷的环境格格不入。也就那样吧,他想,还没游戏机里的角色炫酷。看了两眼,便觉得无趣,转身继续他的追逐打闹去了。
真正的第一次交集,发生在一节混乱的体育课上。原本的体育老师请假,临时由一个文质彬彬的数学老师代课。自由活动时间,林忘墨像脱缰的野马,满操场撒欢。偶然一瞥,看见操场边缘不起眼的梧桐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那个“瓷娃娃”。她没参与任何游戏,只是抱着一本厚厚的、与她体型不太相称的书,看得入神。
鬼使神差地,林忘墨放慢了脚步,蹭了过去。他蹲在她旁边,歪着头,努力辨认书脊上的字——《繁星·春水》。他家里好像有一套这个,是妈妈买来装点书架的,他从未翻过。
“这书……”他凑近,喃喃自语,“我家里有全册,你要看吗?”
女孩似乎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林忘墨撞进一双清澈得像雨后天空的眼睛里,里面还残留着阅读时的专注,以及被他打断的茫然。距离这么近,他才看清她的脸,皮肤很白,鼻子小巧,嘴唇抿着,确实……挺顺眼的。而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电光石火间,他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哎!你是不是四班那个……沈什么晗?”
女孩怔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那笑容瞬间冲淡了她身上的疏离感,露出一点属于孩子的天真。“我叫沈梦晗。你刚才说……你有全册?真的可以借给我看吗?”她的声音果然轻轻的,像春天屋檐下融化的雪水。
“哦哦……可以啊。”林忘墨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随即想起妈妈的嘱咐,赶紧补上一句,“不过记得还我哦!”
“嗯!”沈梦晗用力点头,眼睛弯了起来,“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不知怎的,林忘墨忽然想卖个关子,他眨眨眼:“秘密!”
沈梦晗立刻撇撇嘴,小声嘟囔:“无聊。”
那点佯装的成熟瞬间破功,她又变回了一个因为借到想看的书而开心的普通女孩。林忘墨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莫名其妙地跟着高兴了一下。
第二天,他果然偷偷从妈妈书架上抽出那套簇新的《繁星·春水》,用塑料袋仔细装好,趁课间溜到四班后门,探头探脑地找到她,塞了过去。沈梦晗接过书时,眼睛亮亮的,又说了一遍:“谢谢!我看完就还你!”
“好。”他摆摆手,跑开了,觉得做了件挺了不起的事。
然而,还没等到她还书,生活就对他开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玩笑。父母因为工作调动,决定搬家,新家还在江城,却到了城市的另一端。距离远到需要坐半天火车,回原来的小学上学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转学手续办得匆忙。离开前一天,林忘墨望着书包里那份准备提醒她还书的、画着歪扭小人的纸条,心里空落落的。刚认识一个有点特别的“仙女”朋友,还没熟悉起来,就要说再见了。小孩子的惆怅来得快,去得也快。新环境、新朋友很快占据了注意力,那个借出去没收回来的书,和那个叫沈梦晗的、笑容清浅的女孩,渐渐被埋进了记忆的角落,蒙上了时光的灰尘。
在新学校,他认识了韩文静。一个像小太阳般活泼、叽叽喳喳的女孩。他们家住得近,自然而然成了上下学的伙伴,一起写作业,一起在街边小店买零食。班里总有人起哄,把他们凑成一对。林忘墨听了只是翻白眼,韩文静更是叉着腰骂回去:“乱讲什么!我们这是革命友谊!”他们太熟了,熟得像左手和右手,生不出任何超出友谊的绮念。他们都清楚,对方只是童年玩伴,是能分享秘密、也能互相拆台的、纯粹的“哥们”。
初中三年在试卷和成长的烦恼中倏忽而过。“江城一中”成了所有优等生挂在嘴边的目标,恐怖的升学率和光辉的校史让它宛如一座圣殿。林忘墨对所谓“名校”并无执念,他聪明,但心思散漫,成绩像坐过山车,能为了解出一道难题兴奋半天,也能因为不想背课文而在及格线边缘疯狂试探。班主任对他又爱又恨。
中考前最后一次动员,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看着这个天赋极佳却始终不肯全力以赴的男孩,用了最朴素的激将法:“林忘墨,你要是能考上江城一中,老师个人奖励你一部新手机!最新款的!”
最新款手机!这对一个半大少年的诱惑是巨大的。林忘墨眼睛一亮,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对于“挑战”的兴趣被点燃了:“真的?老师您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
也许是为了那部手机,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最后冲刺阶段,林忘墨收了心,拿出了前所未有的专注。中考放榜那天,他挤在密密麻麻的红榜前,目光从下往上扫,没看到自己名字,心里一咯噔。继续往上,在几乎最顶端的位置——全市第二,林忘墨。
而排在他上面的那个名字,赫然是:沈梦晗,全市第一。
沈梦晗……沈梦晗?
记忆的灰尘被拂开,那个梧桐树下看书的身影,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句轻轻的“无聊”,连同那套没收回的《繁星·春水》,瞬间鲜活起来。原来是她。那个“仙女”,不仅好看,还这么厉害?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讶、恍然和难以言喻的兴奋感,悄然漫过心头。
父母喜出望外,宴请亲朋。席间,林忘墨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爸,妈,我想去江城一中读。我可以自己住校,或者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
林家父母对视一眼,眼中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对儿子突然懂事和有志气的欣慰。林家条件优渥,林父经商,深知投资教育的重要性,略一思索便点了头:“行!只要你能照顾好自己,爸妈支持你!房子的事不用操心。”
不过,在奔赴“圣殿”之前,还有件小事要办。林忘墨拿着崭新的录取通知书,笑嘻嘻地敲开了初中班主任办公室的门。
“老师!我考上了!江城一中!我的手机呢?”他伸出手,满脸期待。
班主任从厚厚的作业本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少年,眼中闪过慈爱和狡黠的光。她不慌不忙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不是预想中的智能手机。而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玩具手机,按下去还会发出“叮铃铃”的刺耳声响。
林忘墨看着掌心这个幼稚可笑的玩具,愣了两秒,随即和班主任一起,爆发出一阵的大笑。笑声冲散了离别的感伤,也为他懵懂冲动的初中时代,画上了一个诙谐又温暖的句号。
踏进江城一中高一(1)班教室的那天,阳光很好。班主任“齐哥”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群全市选拔出来的精英,脸上带着“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的喜悦。林忘墨很快和周围同学打成一片,他性格里那种天生的明朗和不拘小节,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同样活跃的灵魂。教室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喧闹。
在这片喧闹中,靠窗的那个位置,却像自带静音结界。一个女孩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眸看书,侧脸清冷,对周围的嘈杂浑然不觉。仿佛盛夏里一枚自带凉意的玉,又像夜空中独自皎洁的月亮。
沈梦晗。名字和红榜上的铅字对上,也和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叠。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走了过去。心里那点关于“书”的执念,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想要靠近那轮“月亮”的本能,驱使着他。
“沈梦晗,”他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自然,“能不能把我的书还我?”
女孩抬起头,目光清凌凌的,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陌生的审视:“我跟你很熟吗?”
意料之中的冷淡。林忘墨却不恼,反而因为那种熟悉的、带着刺的疏离感,心里那点不确定变成了笃定。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赖皮、又带着试探的笑。这个笑容,或许勾起了对方同样尘封的片段。
沈梦晗冷冰冰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迟疑和惊愕,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你……是不是那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体育课上……答应借我书的那个?”
“是啊。”林忘墨点头,心里那点雀跃像可乐气泡,小小地炸开一朵。她还记得。
“书……”沈梦晗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应该……是找不到了。对不起啊……”
“啊,没事!”林忘墨摆摆手,大度地说,随即眼珠一转,那点熟悉的、恶作剧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坏笑,“不过,书没了,总得给我点别的补偿吧?”
沈梦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眼看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你想要什么补偿?”
林忘墨看着她紧张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有趣。那句盘旋在嘴边的话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我要你——做我的好朋友。”
“?”沈梦晗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愣了一下,随即,那抹红晕更深了些。她看了他几秒,似乎在他眼里确认了这只是个单纯的、甚至有些幼稚的请求,然后,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
“好吧。”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命运齿轮的某个卡扣。从此,月亮清辉照耀的领地,默许了一颗小行星的靠近与环绕。
在日复一日的靠近中,有些东西悄然变质。林忘墨发现自己两个小时没跟沈梦晗说话就会觉得别扭,看到她皱眉做题就想凑过去,哪怕自己也不会;看到别的男生跟她搭讪,心里会莫名冒出一股无名火;她笑的时候,他觉得阳光都更亮了些;她难过的时候,他恨不得把惹她不开心的东西都揍一顿。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这种牵肠挂肚、喜怒随她而动的感觉,大概不完全是“好朋友”该有的。
这份认知让他既兴奋又惶恐。于是他做了件幼稚又郑重的事——在她生日时,定制了一副羽毛球拍。在拍柄上,他让人刻下自己的名字“林忘墨”,又在旁边,用一层薄薄的、颜色相近的专用油漆,小心翼翼覆盖住另一行更小、更烫的字:喜欢沈梦晗。
将隐秘的喜欢深藏于友情的馈赠之下,只让自己的名字坦荡地昭示所有权。他以“好朋友”的名义,守护着这份日益膨胀的私心,陪伴在她身边,贪婪地汲取着每一份独一无二的亲近。他以为时光很长,他们总有机会。
时间推到高考前兵荒马乱的日子。一封印着海外顶尖大学徽章的信件被送到林家。林父拿着那封“硕博连读”的邀请函,手指微微发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他看向儿子:“忘墨,你怎么想?这是难得的机会。爸尊重你的选择。”
林忘墨盯着那封信,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竟是沈梦晗低头记笔记时颤动的睫毛。遥远的国度,陌生的语言,分离……以及,一条看似更加光辉灿烂的坦途。挣扎是短暂的,对学术挑战的本能向往,和对“配得上”这个念头的隐秘驱使,让他点了点头:“爸,我去。”
林父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忽然话锋一转,眼中带上促狭的笑意:“对了,你跟你那个……小女朋友,发展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带回来正式见见?我跟你妈都觉得那姑娘真好。”
林忘墨脸一热,连忙摆手:“不是……爸,你别瞎说!我们就是好朋友,特别好那种……”
“还装!”林父笑出声,眼神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你爹我也是从你这年纪过来的!我跟你妈当年也是同学,差点就因为都没敢开口,错过了!儿子,听爸一句,喜欢一个人,别光藏在心里。有机会,就要说出来。成不成,至少不给自己留遗憾。不然等到错过了,那滋味……不好受。”
林忘墨看着父亲眼中罕见的、带着追忆的郑重,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暗下决心:嗯,等我毕业回来。等我学有所成,变得更厉害一点,就堂堂正正地跟她表白。这个决定,像一颗定心丸,暂时缓解了即将分离的不安与怅惘。
故事再往前推,是学成归国后,与她在雪夜餐厅的重逢。彼时的他,头顶“海归博士”的光环,在专业领域初露锋芒。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烛光,暖餐,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和眼中不曾熄灭的、熟悉的光亮。氛围恰到好处。
可那句练习过千百次的“我喜欢你”,滚到舌尖,却烫得他无法出口。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可另一个声音更响:你现在有什么?一个虚名?一份尚未落地的事业?你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贺飞的存在(即便是误会),更像一根刺,提醒着他可能的“来不及”和“不配得”。汹涌的情感再次被理智和更深的自卑压下。他暗自将计划修改:再等等……等我真正站稳脚跟,等我创出一番天地,等我能毫无疑虑地许她一个未来……
他耐心地等,等一个“最佳时机”。却先等来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唏嘘和遗憾:“忘墨啊……你那个高中同学,沈梦晗,要结婚了。就下周三。她今天还特意来家里说了一声……”
电话那端后面说了什么,林忘墨已经听不清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然后所有色彩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黑白。他握着话筒,站在异国公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的不夜城,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瞬间坍塌荒芜的内心。
天塌了。
原来,命运不会永远给他“再等等”的机会。他书房抽屉里,那封早已写好、反复修改、揣摩了无数遍措辞的表白信,安静地躺着,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嘲讽。信纸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起毛。
他机械地走回书房,拿出那封信,在最后空白的部分,提起笔。笔尖悬停,颤抖,最终落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地,仿佛用尽余生所有力气,添上了最终的、也是绝望的注脚:
「……我们本应在一起的。像双星环绕,像潮汐与月球牵引。这本该是写在我们轨道起始的定律。
祝你幸福,晗晗。
——林忘墨」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几乎戳破纸背。他看着这行新加的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扯动,却比哭更难看。看啊,就连最后的“情书”,也成了“祝福信”。
婚礼那天,他换上了最昂贵合体的西装,亲自驱车前往。他随了一份厚到令记账人咋舌的礼金,不是炫耀,只是笨拙地、徒劳地,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这“什么”在旁人看来如此怪异。
他走进宴厅,喧天的喜乐,满目的鲜红,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一眼就看到了她。雪白的婚纱,衬得她宛如梦境中最不真实的幻影。很美,美得让他心脏骤停,也美得让他万箭穿心。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宾客中,像一尊僵硬的雕塑。主婚人热情地将他请上台,称他为“新娘的好友”,请他送上祝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终于站到了她的身边,穿着笔挺的西装,身旁是身着洁白婚纱的她。场景荒谬地与他曾经幻想过的画面重叠,只是角色彻底错位。
他接过话筒,目光掠过她精心修饰却难掩苍白的脸,掠过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他开口,说着早已背熟的、滴水不漏的祝福语,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声带,割出血淋淋的痛楚。说完最后一句,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用尽最后一丝自制力,微微倾身,在她耳边留下那句破碎的、带着哽咽气音的“祝你幸福”。
然后,他转身下台,挺直脊背,没有回头。经过伴娘身边时,他停下,从西装内袋取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最终变成了告别信的信笺,轻轻塞进她手里,低语:“麻烦,仪式结束后,交给新娘。”
做完这一切,他径直走出宴厅,走出酒店,走进外面明媚到残忍的阳光里。坐进驾驶室,他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月下白月光,两月不共存。
初见是永恒烙印在童年夏日的美好巧合,再见是贯穿整个青春的温暖陪伴与无声守望,而最终的回望……却成了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心口那道最亮也最痛的幻梦。
故事似乎到此就该结束了。穿着西装的他来了,给了祝福,留下了信,然后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参与过她后来的人生。
可他知道,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它们会变成午夜梦回时的一声叹息,变成路过中学门口时一瞬的恍惚,变成再也无法拨通的号码,变成心底那轮永远皎洁、也永远清冷的——月下白月光。
光阴的长河依旧奔流,或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在某个拐角,故事会有不同的写法。但在此刻,在这个他与她共同存在过的时空里,幕布已然落下,余音散入风里。
唯有月光,亘古不变,静静照着人间的遗憾,与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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