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半年后,又一个冬天来临,寒意与往年并无不同,甚至更凛冽几分。一向对沈梦晗恋爱严防死守的母亲,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开始频繁而急切地催促她与贺飞的婚事。
“小晗,贺飞那孩子知根知底,工作稳定,性格也好,你还要挑到什么时候?”
“两家父母都谈好了,彩礼、房子都不是问题,就等你点头了。”
“女孩子青春就那么几年,该定下来了!”
母亲的话像绵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沈父虽未明确表态,但默许的态度本身已是压力。贺飞本人更是殷勤备至,仿佛这场由长辈撮合的“恋爱”早已修成正果,只差一纸婚书。
沈梦晗被推到这个无形的悬崖边。她用尽所有能想到的理由搪塞、拖延:工作刚起步,想先拼事业;彼此还需要了解;甚至搬出“新时代女性独立自主”的口号。每一次推脱,都换来母亲更深的失望和更紧迫的催促。她像是在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拉锯战,精疲力竭,却不肯松口。
她在等。等一个渺茫的、却支撑她度过无数个被催婚电话轰炸的夜晚的希望——等林忘墨回来。等他兑现那个模糊的“回来再说”的承诺,等她能鼓足毕生的勇气,把积攒了整整一个青春的心事,完完整整、不留遗憾地铺开在他面前。她幻想着那会是人生中最浪漫的时刻,一场盛大的、迟来的告白,为那段胆怯而漫长的暗恋,画上一个要么圆满、要么彻底死心的句号。
然后,在她几乎要被现实洪流淹没的时候,那个她梦中日日思念、如同专属小太阳般照亮过她晦涩青春的少年,回国的消息,像一道刺破厚重云层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照了进来。
消息来源直接而确凿——是林忘墨本人,在前一晚发来的语音。
猫猫小蛋糕(语音):“今晚的航班,落地大概明天早上。沈大学霸,准备好接驾了吗?(带着笑意的气音)”
沈梦晗的心跳在那瞬间漏了不止一拍。她反复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不下十遍,直到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电流质感,深深烙进耳膜。她指尖微颤,打字回复:
小晗大王:?这么快?
猫猫小蛋糕:不欢迎?那我改签?(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沈梦晗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挑眉开玩笑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指尖平稳:
小晗大王:欢迎呀~林大博士。给你放鞭炮接风?
发送出去,又觉得自己这话傻气,连忙补了个捂脸的表情。
那一夜,她几乎无眠。闭上眼睛,黑暗中全是他的模样——高中时穿着校服吊儿郎当的他,演讲台上自信沉稳的他,还有想象中如今更加成熟的他。无数话语在心头翻滚、冲撞,她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那些没有他的日子有多空荡,想问他记不记得那个关于白裙子和西装的约定……越想,心跳越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梦晗便从床上弹起。她精心挑选衣服,在镜子前反复确认,连头发丝都要整理到最妥帖的状态。早饭自然是顾不上吃了,在母亲充满疑惑和审视的目光中,她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门。
“这一大早的,急匆匆要去哪儿?”母亲的声音追到门口。
“去接个朋友!”沈梦晗头也不回地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未来的男朋友,现在也还是朋友嘛。她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
打车,直奔机场。国际到达厅里人流如织,她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时不时踮脚张望,又不时低头查看手机,生怕错过任何消息。每一次屏幕亮起都让她心跳加速,可都不是他。
终于,特别关心提示音响起。
猫猫小蛋糕:“落地了,正在取行李。(附一张机场指示牌的照片)”
小晗大王:“哦。”她故意回得冷淡,想压下过快的心跳。
猫猫小蛋糕:“真不来接我?(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小晗大王:“我来干嘛?林博士又不是不认识路。”她抿着嘴笑,手指飞快地打字,正琢磨着发哪个嚣张的表情包怼回去,才能既显得不在意,又藏不住那点雀跃。
就在这时,身旁站定了一个人。拖着小巧的登机箱,风尘仆仆,带着长途飞行的微倦,和一股清冽好闻的、混合了阳光与陌生国度气息的味道。
她起初并未在意,或者说,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对话框里。
然后,她的头顶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啊?!”沈梦晗惊得一颤,猛地扭头——
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比视频里更清晰,比记忆中更深刻。头发短了些,衬得五官更加立体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沉淀出几分属于男人的沉稳,可眼底那抹熟悉的、带着点坏心眼的笑意,却丝毫未变。他微微歪着头看她,像是在欣赏她脸上来不及收起的、混合着惊吓、呆滞和巨大惊喜的复杂表情。
“啧,”林忘墨拖着调子,声音因为长途飞行有些低哑,却更有磁性,“某人呐,还是老样子,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不来,腿倒是挺诚实。”
沈梦晗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路红到耳根。她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本想好的“惊吓”计划彻底破产,反而被对方逮了个正着,还被他用这么促狭的语气点破。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走吗?”林忘墨已经自然地掏出手机,开始操作打车软件。
“我……跟你走?”沈梦晗下意识地问出口,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林忘墨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耳根似乎也掠过一丝可疑的淡红:“啥?”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梦晗连忙摆手,语无伦次,“我是说……我们去哪?”
林忘墨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她的心尖。“呵……还能去哪?带你出去转转,好好‘叙叙旧’,不行吗?”
“嗯……好吧。”她小声应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向出租车等候区。
车上,沈梦晗几乎是屏着呼吸。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他的侧影。他好像瘦了一点,肩膀更宽了,手指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他还是那样,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但整个人的气质沉淀了许多,像经过打磨的玉石,温润底下是坚韧的内核。
“想看就看呗,”他突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别老拿余光瞟,等会儿眼珠子斜了,我可不负责。”
前排的司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梦晗的脸瞬间爆红,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膝盖里。
“你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啊?!”她闷声抗议,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含糊不清。
“什么?大点声,听不见。”林忘墨故意侧过耳朵,笑意更明显了。
“……”沈梦晗彻底放弃抵抗,当起了鸵鸟。
两人先去了江城一中。寒假尚未结束,校园里空旷寂静,只有零星留校值班的老师。他们熟门熟路地找到曾经的教室,趴在窗口张望。课桌椅换了新的,黑板报是陌生的内容,但空气中粉笔灰的味道,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讲台上的角度,似乎还残留着旧日的气息。
“齐哥”果然在办公室。看到他们俩一同出现,老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哟!稀客啊!怎么想起回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他的目光在沈梦晗身上停留,满是欣慰;转到林忘墨身上时,则多了几分调侃和了然,“你小子……这是衣锦还乡?”
林忘墨嘿嘿一笑,挠挠头:“哪儿能啊,齐哥,想您了,回来看看。”
沈梦晗也乖巧地打招呼。没有师生间的拘谨,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他们聊起各自的近况,聊起其他同学的去向,聊起高中时的糗事。齐哥拍着林忘墨的肩膀,感慨“当年最不让人省心的,现在最有出息”,又对沈梦晗说“一直就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轻松愉快的氛围持续了很久。离开时,齐哥一直送到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是纯粹的、为人师者的欣慰与骄傲。
走出校门,两人之间的那种微妙隔阂似乎消散了许多。他们像高中时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吐槽,为某个无关紧要的小事争辩,林忘墨时不时伸手揉乱她的头发,换来她气鼓鼓的瞪视。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细碎的、晶莹的雪粒开始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很快便连成片,纷纷扬扬。
林忘墨带着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走进一家不起眼却干净温馨的小饭店。店里暖气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今天你可要破费喽,林博士~”沈梦晗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林忘墨正脱下沾了雪粒的大衣,闻言抬头看她,眼神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你开心就好。”
很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梦晗心底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符娇英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过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他这不明摆着喜欢你嘛”。以前她总是不敢深想,可此刻,在这个飘雪的夜晚,在他专注的注视和这句近乎纵容的话语里,那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她托着腮,大胆地直视他的眼睛,试图从那深邃的眸光里,寻找确凿的答案。可那里面像蕴着一潭深水,温柔有之,笑意有之,却依旧波澜不惊,看不透底下真实的心意。还是和以前一样。她有些泄气地想。
“怎么啦,大小姐?”林忘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拿起菜单掩饰性地翻了翻,“盯着我看能饱?”
沈梦晗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轻:“你当时……上飞机之前跟我说,等你回来,有话要对我说。”她顿了顿,直视着他,“是什么话?”
林忘墨翻菜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轻响。他不得不承认,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登上离国航班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底无数次排练这场告白。他想象过无数场景,无数开场白,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思念、后悔、和重新燃起的渴望,全部说给她听。
可是,当真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清澈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的眼睛时,那些准备好的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声音在心底尖锐地响起:你拿什么告白?一个刚刚回国、一切尚未稳定的“海归博士”头衔吗?一份还没有着落的“好工作”?一个无法立刻兑现的、关于“未来”的空头支票?
他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要给她的,不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开始,而是一个坚实、温暖、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他想要一份配得上她的、足够好的工作,一个能让她幸福无忧的未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稳的家。他怕现在的自己,仍然不够资格,去承接她那份沉甸甸的、贯穿了整个青春期的喜欢。
然而,他并不知道,沈梦晗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她宁愿不要富贵,不要多大的房子,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她唯一在意的,只是“林忘墨”这个人,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仅此而已。可这最简单的心愿,却隔着一层他自己筑起的高墙。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世界装点成一片纯净的白色。小饭店里灯火昏黄,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隔在他们之间,氤氲了视线。
林忘墨抬起头,再一次看向她。雪花映在窗上,模糊了外面的霓虹,却让她的面容在暖光下更加清晰。她微微歪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光,那里面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毫不设防的依赖,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等待答案的期盼。那是他珍视了多年,也辜负了多年的目光。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甜蜜交织。他终究,还是没能鼓起那最后的勇气。
于是,在林忘墨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无限温柔的轻笑。他避开了她问题的核心,用一种近乎叹息般的、带着怀念的口吻,轻声回答道:
“雪下得这么大……”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过她,看向了遥远的、泛着潮湿绿意的过去。
“入冬了,还在想那年盛夏的蝉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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