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非千年帝辛传

第六十四回·夕阳

  帝乙二十六年六月末,洹水的晨雾还未散尽,王宫的大内侍便捧着鎏金铜盘,站在朱雀门的高台上,以青铜钟为号,召集百官。   铜盘里铺着明黄色的丝帛,上面用朱砂写就的诏书,墨迹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湿润,这是帝乙昨夜强撑着病体,亲自审定的封爵诏令。   “奉王命,诏告天下!”大内侍的声音穿透晨雾,在殷都的街道上回荡,“崇侯虎镇守北疆十有三载,御犬戎、防鬼方,累立战功,劳苦功高。   即日起,晋崇侯虎为北伯侯,统领北部昆吾、豕韦、顾等七伯国,总揽北疆军政,便宜行事!”   诏书宣读完毕,百官哗然。   谁都清楚,北部伯国向来是大商抵御草原部族的屏障,如今将如此重要的兵权交给崇侯虎,也就断了西岐染指北方的可能。   消息传到西岐时,姬昌正在渭水之畔查看稻苗长势。散宜生捧着密信匆匆赶来,脸色凝重:“西伯侯,帝乙封了崇侯虎为北伯侯,统领北部七国!”   姬昌手中的青铜耒耜“哐当”一声落在田埂上,稻苗上的露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接过密信,手指划过“北伯侯”三个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几年,他暗中联络北部伯国,试图借商王朝夺位风波拉拢盟友,可帝乙这道诏令,无疑是釜底抽薪!有崇侯虎坐镇北疆,西岐想要北上,难如登天。   “帝乙……好手段。”姬昌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些年西岐默默积蓄的力量,本以为能借商王朝内乱分一杯羹,却没想到帝乙在病榻上,依旧能精准地掐断他的所有念想。   “西伯侯,那我们之前联络的昆吾国……”散宜生担忧地问。“断了吧。”姬昌转过身,望着渭水对岸的岐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崇侯虎掌权,昆吾国绝不会再与我们往来。   不过,帝乙越是提防,越说明大商已是强弩之末!传令下去,加快打造军械,暗中联络东夷,就算不能北上,也要让大商腹背受敌!”   散宜生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他看着姬昌的背影,心中不禁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位侯爷,对大商的仇恨已是深植骨髓。   。。。。。。   殷都的夜色,比往常多了几分肃杀。微子启府邸外的老槐树下,两名身着粗布短打的斥候正靠在街角的屋墙下,看似闲聊,目光却死死盯着府邸的大门。   他们是费仲按帝乙密令安排的人手,白日伪装成商贩,夜里便化作暗影,监视着微子启的一举一动。   “听说了吗?昨日南市的鞣皮匠,在自家作坊里‘失足’掉进了鞣皮池,捞上来时人都泡肿了。”一名斥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何止!今早东巷的铜匠,说是熔铜时‘不慎’被铜水溅到,当场就没了气。”   另一名斥候接过话头,“还有杜仲大人府的一个小吏,夜里回家时‘踩空’掉进了洹水,尸体到现在都没捞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很默契地都闭了嘴。他们虽不知这些“意外”是谁干的,却隐约猜到与王宫有关。   而此时的王宫深处,“如影”的统领正单膝跪在帝乙的寝宫外,声音低沉:“大王,已按您的吩咐,清理了神教‘暗渠’部分密探,共十七人。”   寝宫内传来帝乙微弱的声音:“神教那边……有反应吗?”   “大司命昨日去了神庙,闭门一日未出,想来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敢有任何动作。”统领回道。   帝乙轻轻“嗯”了一声便示意“如影”退下,神教在大商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少官员、贵族都与神教有牵连,若是放任不管,他日辛受登基,定会被神教掣肘。   如今借势清扫“暗渠”,既是敲打大司命,也是表明态度:就算他卧病在榻,大商依旧是他说了算。   同一时间,神教的神庙内,大司命正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青铜鼎里燃着昂贵的檀香,却压不住他心中的焦躁。   他看着案上摆放的十七份“意外”身亡者的名单,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司命,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旁的祭司小心翼翼地问。   “查什么?”大司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压了下去,“告诉底下的人,老老实实待着,别又给本座添乱!”他心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帝乙就像一头濒死的老虎,虽然虚弱,却依旧有着致命的威慑力,若是此刻触怒他,神教几十年的隐忍,很可能毁于一旦。   大司命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等大王……等等再说。”   祭司躬身应道:“属下遵令。”   。。。。。。   东夷的海滨,比殷都多了几分咸湿的海风。   吕尚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海面,手中握着两份消息:一份从殷都传来的密报,上面写着大商边军调动以及加大巡逻频率的消息;另一份是西岐鼓动东夷趁乱动手的提议。   “族尹,大商这是怕我们趁机作乱?”身旁的东夷将领问道。   他身着兽皮甲,腰间悬着石斧,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帝乙都快不行了,我们要是与西岐联手率军北上,说不定能打下大片土地,抢些粮食和奴隶!”   吕尚摇了摇头,将密报递给首领,语气沉稳:“不可。帝乙虽病重,可你看看他的布置:封崇侯虎为北伯侯,是稳住北疆;暗中清扫都城暗线,是稳住内部;如今让边军加强巡逻,是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将领接过密报,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还是不解:“可大商内乱已显,我们要是不动,岂不是错失良机?”   “良机?”吕尚笑了笑,目光望向西方,“帝乙最擅长的,就是借外力凝聚内部。若是我们选择北上,他很可能会举全国之兵速战速决,到时候大商会不会亡不好说,但我们东夷定会先被灭族!”   将领心中一震,连忙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样看着?”   “没错,静观其变。”吕尚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帝乙撑不了多久的,等他死后,辛受、比干、微子启必定会为王位争斗不休。到时候我们再联合西岐,东西夹击,才能真正有胜算。”   想到这他不禁顿了顿,感叹道:“帝乙这个人,或许对兄弟子女太过严苛,他让比干在沉稳与权欲中纠结,让微子启在野心与失望中疯狂算不上好大哥、好父亲。但作为大商的君主,他是尽责的!”   将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提北上的事。   海风拂过城楼,带着海水的凉意,吕尚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心中默默道:帝乙,你这一生,都在为大商而活,可你死后,这大商的江山,还能守住吗?   。。。。。。   殷都王宫的寝宫内,地龙的火势渐渐弱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松脂的香气。   帝乙靠在铺着狐裘的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呼吸却比往日平稳了许多,他抬手示意内侍退下,只留下贴身的侍女,安静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片新叶正随着风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帝乙的目光落在那些光影上,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他想起年轻时,曾与比干在这棵梧桐树下下棋,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温暖,那时的大商,还没有这么多的风雨。   他轻轻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些光影,指尖却只划过一片虚空。   身体里的力气,像洹水的晨雾,正在一点点消散,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很多画面在眼前闪过,他这一生都在为大商奔波。   年轻时,他曾亲征东夷,在战场上受过箭伤;中年时,他平衡朝堂势力,为了不让宗室专权,疏远过亲兄弟;如今,他躺在病榻上,还要为王位继承铺路,哪怕这份铺路会让兄弟、子女觉得他冷酷无情。   “也好。”帝乙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没有疼痛,没有不舍,就像春去秋来,就像花开花落。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没了往日的疲惫,只剩下一丝清明。   他对着门外轻声道:“传余一人旨意,召子受、子干、箕子、子启即刻入宫。”   侍女躬身应道:“是,大王。”   她转身走出寝宫,脚步放得极轻。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帝乙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