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乙二十三年四月(现世二月)的晚冬,比往年更显酷烈。 来自远方的寒风像无数把淬了冰的钢刀,刮过犬戎草原的每一寸土地,将蓬松的积雪削成尖锐的冰棱,插在枯黄的芨芨草梢上。 正午的日头悬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却连一丝暖意也透不出来,反而让雪地里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名年轻的犬戎斥候裹紧了身上的狼皮袄,勒住胯下战马的缰绳。马鼻里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粘在他冻得开裂的唇上。 这次他奉命探查西边的“鬼哭谷”,是因为三天前部族里最勇猛的二十名猎手就是在这里失踪的,只留下几摊冻结的黑红色血迹,以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印。 “真有魔鬼不成?”斥候喃喃自语,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兽骨短刀上。犬戎人信奉狼神,向来不惧猛兽。 可最近半个月的传言却让整个草原陷入了恐慌:有人说在月光下看到过“无面鬼”,身形比成年野狼还高大,走路没有声音; 有人说魔鬼会吐毒雾,沾到的人立刻就会倒地;还有人说,那些失踪的勇士是被魔鬼拖进了地底的巢穴。 他眯着眼看向谷口,雪地上隐约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延伸到茂密的灌木丛后。 正要催马靠近,一阵异常的响动从身后传来——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吼,而是极轻的、类似于布料摩擦雪地的声音。 斥候猛地回头,只看到一道黑影在雪雾中一闪而过。 他刚要拔出短刀呼喊,就听到有人用中原语说了句什么,然后自己的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栽倒在马背上,连人带马被拖进了更深的谷内。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凌乱的马蹄印,很快就会被寒风刮地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这样的袭击正在草原各地上演。 与此同时,在草原深处的狼庭,一座由数十顶巨大的黑色毡帐围成的营地,中央最大的毡帐顶端插着一根雕刻着狼头的木杆,狼头的眼睛镶嵌着两颗血红的玛瑙,在风雪中泛着诡异的光。 毡帐内,现任狼王曲代正坐在铺着整张雪豹皮的矮榻上,他身材魁梧,脸上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格外狰狞。 此刻,他手里的狼皮鞭紧紧攥着,鞭梢的铜刺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一群废物!”曲代的声音像闷雷一样炸响,震得毡帐顶上的积雪簌簌掉落,“三天前说那是牧民的谣言,两天前说那是狼群袭击,现在呢?狼牙部百夫长的尸首就在外面!还敢说这是魔鬼干的?” 站在最前面的狼牙部首领低着头,脸色比雪还要白。 他手里捧着一块染血的狼皮护心镜,护心镜上有一个整齐的箭孔,边缘还残留着青铜的锈迹。“狼王息怒,”他声音发颤,“属下已经仔细查过了,百夫长的尸体是在河边发现的,喉咙被一刀割断,手法干净利落。 雪地上有几行脚印,虽然被风雪掩盖了一部分,但能看出是人的脚印,而且穿着皮靴,但不是我们犬戎人的样式,更窄,更尖。” “还有这个!”另一个部族头领上前一步,将一捆干枯的野草放在地上,野草上沾着一些黑色的纤维,“这是在袭击现场找到的,不是草原上的植物,像是某种麻布的碎屑。而且,那些被杀死的斥候,箭都是从背后射中的,显然是被人偷袭了。” 曲代猛地站起身,雪豹皮榻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走到毡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的长发狂舞。 帐外,数十名犬戎勇士正牵着战马待命,他们的盔甲上都结着厚厚的冰霜,却依旧挺直了腰杆。 “是什么人?”曲代咬牙切齿,“什么人敢在本王的地盘上撒野?这么长时间了,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他回头看向众人,眼神里充满了狠厉,“传本王命令,所有部族立刻收拢人马,在各自的领地内就地防御,不许任何人擅自外出。 等到春天冰雪消融,就算把整个草原翻个底朝天,本王也要把这群杂碎找出来,扒了他们的皮,喂我的狼!” “遵狼王令!”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曲代放下门帘,重新走回帐内。他拿起矮榻上的青铜酒壶,猛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中的不安。 他隐隐觉得,这次的袭击者绝不是普通的军队,他们行动隐秘,出手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 可他们到底是谁?是东边的大商?还是西边的其他部族?或者,是那个刚刚被封为西伯侯的姬昌派来震慑草原的? 同一时刻,西岐的西伯侯府,气氛同样凝重。 姬昌身着玄色的朝服,端坐在宗庙的青铜鼎旁,手里摩挲着一块刻有“西伯侯”字样的玉圭。 鼎里燃烧的檀木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照不亮他眼底的忧虑。 宗庙的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立着历代周侯的牌位,牌位前的青铜豆里插着新鲜的柏枝。 散宜生、闳夭和南宫括三人分坐在两侧的矮凳上,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米酒。 “犬戎的使者又来了,”散宜生率先开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发用玉簪束起,显得十分儒雅,“这次来的是狼牙部的使者,态度强硬,说如果我们不给个说法,就要联合其他部族出兵攻打西岐。” 闳夭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可我们根本没有派人去袭击犬戎啊。最近这段时间,我们的兵力都集中在渭水南岸,加固城防,哪里有工夫去招惹草原上的人?” 说着他不露痕迹地偷看一眼西伯侯的神色,顿了顿,又道,“依我看,不如先给犬戎一些补偿,送他们几匹好马、几车粮食,先把他们安抚住,再慢慢调查这件事。毕竟现在侯爷刚被封为西伯侯,不宜树敌过多。” “补偿?补个P!”南宫括猛地站起身,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铠甲,腰间的青铜剑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闳夭先生说得太软弱了!犬戎人向来欺软怕硬,我们越是退让,他们就越是得寸进尺。 依末将之见,不如立刻点齐兵马,主动出击,到草原上把那些袭击者找出来,让犬戎人看看我们西周的实力!” “不可!”姬昌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南宫将军,你太冲动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袭击者是谁,如果贸然出兵,万一被人利用,挑起西周和犬戎的战争,那才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南宫括不服气地说道:“那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犬戎人污蔑我们吗?” “当然不是,”姬昌放下玉圭,站起身走到宗庙的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着细小的雪花。 “犬戎的使者虽然态度强硬,但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闳夭的提议有道理,先给他们一些补偿,稳住局势。同时,我们要暗中派人去草原调查,一定要找出真正的袭击者。” 他回头看向三人,眼神坚定:“散大夫,你负责和犬戎的使者谈判,尽量拖延时间,不要让他们做出过激的举动。 闳夭,你立刻安排人手,带上礼物去犬戎的狼庭,一方面表示我们的诚意,另一方面暗中观察犬戎的动向。 南宫括,你挑选一批精干的武士,伪装成商人,潜入草原,务必查清袭击者的身份和目的。” “遵西伯侯令!”三人齐声应道。 散宜生起身说道:“西伯侯放心,属下一定会处理好和犬戎使者的谈判。只是,我们给犬戎的补偿,是不是要多准备一些?各部的损失都比较重,恐怕不会轻易满足。” 姬昌沉吟片刻,说道:“可以给他们一百匹战马,五十车粮食,还有十块青铜。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足以显示我们的诚意。 另外,你可以告诉犬戎的使者,等我们查清真相,一定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我们绝不会放过他。” 闳夭接着说道:“属下担心,我们派去草原的武士会不会有危险?犬戎现在戒备森严,而且草原上的环境复杂,很容易迷路。” 姬昌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让他们多带一些干粮和水,尽量避开犬戎的营地,沿着边境线行动,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硬拼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南宫括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说道:“侯爷,属下请求亲自带领武士潜入草原。 属下对草原的地形比较熟悉,而且也和犬戎人打过交道,有把握完成任务。” 姬昌看着南宫括,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好,那就由将军亲自带队。记住,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暴露身份,如果发现了袭击者的踪迹,不要轻易动手,先回来向本侯禀报。” “属下明白!”南宫括郑重地说道。 三人离开宗庙后,姬昌独自留在原地,在历代周侯的牌位前,向香鼎里又扔了一块檀木,香烟袅袅升起,萦绕在牌位之间。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风雪,眼神深邃。 “不会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