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非千年帝辛传

第五十六回·大王叫我来说亲（下）

　　侍从愣住了：“主人，不等姬昌的答复了？” 　　“等？”微子启冷笑一声，“他想晾着余，余偏要让他看看，微子启可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微子启只带着两名侍从，坐着西岐提供的马车，走遍了渭水两岸的土地。 　　他看了西岐的农田，那些用青铜农具耕种的田地比商地的产量高了近两成；他看了西岐的作坊，工匠们正在打造一种新的弓箭，射程比商军的长了足足五步；他还看了西岐的集市，那里的盐价只有殷都的一半，百姓们提着陶罐来买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其实当微子启“走了”的第二天，姬昌就接到了消息，当时姬昌还以是这微子启在使性子，就这？也太沉不住气了！随即派人暗中保护，可等啊等，这位“天使”就是不回来，到了第八天，要不是闳夭拦着、散宜生一直在别苑蹲守，姬昌都要坐不住了。 　　直到第十日傍晚，微子启回到庄园时，正撞见前来“探望”的散宜生。 　　“天使这几日去哪了？”散宜生赶紧上前行礼。 　　“在贵地四处走走，见识了西岐的风土人情。”微子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锐利地看着散宜生，“不知周侯合议得如何了？” 　　散宜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既然微子启这么问，这是要摊牌的节奏，于是他假装支吾道：“侯爷……侯爷还在与百官商议，想必很快就有结果了。” 　　微子启笑了，他走到散宜生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散大夫，回去告诉姬昌，余知道他想要的，他应该也知道余想要的。这些都可以商量，但若再拖延，休怪我回禀父乙，说西岐有意怠慢王使，届时大家都不好看。” 　　散宜生迟疑了一下，郑重回道：“天使放心，微臣安排。”随后他起身告退，快步向城内走去。 　　散宜生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岐山城的议事厅。 　　此时暮色已浓，厅内的青铜鼎燃着松脂，火光将姬昌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正对着案几上的渭水流域图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的漆皮。 　　“侯爷！侯爷！”散宜生的声音带着喘息，羊皮靴踩过地面的声响打破了厅内的寂静，“微子启回来了！” 　　姬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总算回来了。这十日，他都去了哪里？” 　　“说是在渭水两岸四处走，看了咱们的农田、作坊，还有集市。”散宜生凑到案前，压低了声音，“他还跟我说，让您别再拖延，否则就回禀帝乙，说西岐怠慢王使。” 　　姬昌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渭水”二字，青铜鼎的火光映着他眼底的冷意：“他倒是会拿捏分寸。知道本侯不敢真的得罪帝乙，故意用这话来逼本侯。” 　　正在这时，闳夭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关外的寒气。他刚从北边的黎国回来，听闻微子启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侯爷，微子启这话说得坦诚，是时候和他好好谈谈了。” 　　姬昌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他想起微子启初到西岐时的模样，一身玄色朝服，举止间带着商室贵族的高傲，那时他还以为这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却没想到对方竟有这般耐心，能乔装成平民去探查西岐的底细。 　　“他想要什么？”姬昌转过身，目光扫过散宜生与闳夭，“联姻之事，他定有自己的盘算。” 　　散宜生沉吟片刻，说道：“依微臣看，微子启在商国虽是庶出，但不甘于庶出，他想争夺储君之位！此次若能促成联姻，对他而言便是大功一件，能在帝乙面前加分！所以他比咱们更急着达成此事。” 　　闳夭附和道：“散大夫说得是。咱们不妨顺着他的意，先答应联姻，但也要提出咱们的条件。 　　比如让大商承认咱们对渭水以北土地的控制权，再提供些青铜农具和兵器，作为公主的嫁妆。” 　　姬昌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陷入了沉思。他知道两人说得在理，可一想到以后要时刻提防王室女和她背后的眼线，心中便有些抵触。 　　但西岐如今羽翼未丰，还不是与商国翻脸的时候，联姻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好。”姬昌终于下定决心，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明日一早，散大夫去请微子启进城，本侯要亲自与他商议联姻的细节。” 　　散宜生和闳夭齐声应道，随后退出了议事厅。 　　厅内只剩下姬昌一人，他望着案几上的龟甲，那是昨夜占卜的结果，裂纹显示“利涉大川”，似乎预示着此次联姻会为西岐带来新的机遇。 　　他拿起龟甲，在手中轻轻摩挲，心中暗暗祈祷：“先祖在上，保佑西岐能顺风顺水，早日实现大业。” 　　次日清晨，微子启在散宜生的陪同下乘坐着西岐提供的马车，缓缓驶入岐山城。街道两旁的百姓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有的还对着马车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这位来自大商的“天使”。 　　马车在议事厅前停下，姬昌已带着文武百官在门口等候。 　　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间挂着周侯的玉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对着微子启深深一揖：“天使受苦了，前几日小臣实在是事务繁忙，未能及时与天使商议联姻之事，还望海涵。” 　　微子启翻身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姬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周侯客气了。余还要谢谢西侯这几日的‘繁忙’，不然余也没机会一览这边陲风光。再者余此次前来，是为促成两国联姻，只要能达成目的，多等几日也无妨。” 　　宾主双方走进议事厅，侍女奉上热米酒。 　　微子启端起酒碗，却没有饮，只是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说道：“西岐的米酒，倒是比都城的醇厚些。” 　　姬昌笑了笑，说道：“天使喜欢就好，待日后联姻之事成了，小臣一定多备些，让天使带回去。”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关于联姻之事，小臣已与百官商议过，同意迎娶商室宗女。但......毕竟小臣年岁在这，恳请宗女以“帝妹”的身份出嫁，另外不知大王对嫁妆之事，有何安排？” 　　微子启放下酒碗，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知道姬昌终于松口了，接下来便是讨价还价的时候：“身份的问题周侯不必担心，而且既是宗女，嫁妆自然不会寒酸。除了常见的布帛、奴隶，以及一批新打造的青铜农具。” 　　姬昌心中一喜，这些青铜农具，正是西岐目前急需的。 　　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故作沉吟：“天使有所不知，西岐地处西北，土地贫瘠，百姓生活困苦。若只是这些嫁妆，怕是难以支撑宗女日后的开销，故小臣斗胆恳请帝乙，能再提供些粮食和盐，同时承认......西岐对渭水以北土地的控制权。” 　　微子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姬昌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渭水以北的土地肥沃，一直都是大商所有，交由崇国实际控制，若承认西岐对那里的控制权，以后还怎么制衡西岐？ 　　“周侯，你这要求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微子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宗女的嫁妆已经十分丰厚，渭水以北的土地乃是我大商固有领土，岂能随意割让？” 　　姬昌早料到他会拒绝，不急不缓地说道：“天使误会了。小臣并非要朝廷割让土地，只是希望大王能承认西岐对那里的治理权。 　　毕竟那里的百姓多是西岐迁徙过去的，由咱们治理，更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也能为大商和北侯减轻负担。 　　至于粮食和盐，不过是为了让宗女能在西岐安心生活，还望天使能体谅。” 　　微子启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姬昌的算计，虽然此次联姻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但若是委曲求全，那怎么体现自己的价值？再者说姬昌提出的割地，要是父乙能同意......那还不如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 　　所以自己既不能得罪姬昌，更不能答应他的要求。微子启斟酌了好一会儿，说道：“关于粮食和盐，余可以答应你回都后向父乙奏请，多拨付一些。 　　但渭水以北土地的治理权，此事重大，余无法作主，需得回禀父乙后，才能给你答复，渭水以北周侯不要抱太大希望，不过......余会想办法尽量争取。” 　　姬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如此甚好，小臣在此先行谢过天使。联姻之事，就按今日商议的定下来，待天使回禀大王后，咱们再择吉日举行婚礼。” 　　微子启站起身，对着姬昌拱了拱手：“好。余今日便启程回都，尽快将此事禀报父乙，希望周侯能遵守约定，不要再出尔反尔。” 　　“天使放心，本侯岂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姬昌也站起身，亲自将微子启送到门口。 　　看着微子启的马车渐渐远去，姬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微子启坐在车厢里，心情格外舒畅，不管过程如何，至少促成了联姻，这对于自己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车窗外黄土高原的景色依旧荒凉，可微子启的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他想起在西岐看到的那些农田、作坊和集市，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西岐虽然弱小，却有着蓬勃的生机，姬昌更是个难对付的角色，若以后真能继位，第一个要打压的就是西岐，绝不能让其发展壮大！ 　　车轮滚滚，碾过深秋的荒原，朝着殷都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