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都郊外的练兵场,是片被夯实得硬邦邦的黄土坪。深秋的晨霜还没散尽,土坪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风刮过木栅栏,带着枯草的气息,呜呜地响。 费仲身着深褐色军服,腰系青铜剑,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列队的士兵。这是他从长风行挑选的两百名弓箭手、斥候行挑选的一百名斥候以及从先锋行挑选的两百名锐卒,总计五百人。他们个个身着皮甲,腰杆挺得笔直,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刚集结的生涩。 “孟涂,你带斥候行的弟兄们先去领马。”费仲朝台下喊了一声。话音刚落,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的汉子应声出列,正是之前在戍沭之战中跟着费仲奔袭的那三十骑之一,现在费仲将当初的三十骑全部带过来充当教官,未来这些教官也将是这些将士的队长。 他脸上带着笑意,抱拳应道:“末将领命!”转身时,能看到他皮甲下摆还留着戍沭战场的暗红色污渍,那是血与泥土的痕迹。 战马圈在练兵场东侧,五百多匹健壮的骏马正甩着尾巴,啃着地上的干草。负责管马的小吏早已将马备好,每匹马的背上都搭着简易的皮制马鞍——这是殷都匠人近期新赶制的,用厚皮缝了棉絮,虽不及后世精巧,却也能让骑手坐稳些。 孟涂走到头一匹马前,伸手摸了摸马鬃,那马打了个响鼻,他哈哈一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只豹子。 “阿木,你小子还愣着干啥?”孟涂在马上朝身后喊。名叫阿木的战车兵连忙跑过来,他的“踏雪”之前在戍沭被充当了食粮,为此在与东夷的作战中他几乎不要命,虽然有同袍的保护,但左腿还受了伤,走路还有些跛。 看到眼前这匹通体雪白的新马,他眼睛亮得像淬了光,伸手抓住马缰绳,手指微微颤抖。“这马......真给我的?”他抬头问管马小吏,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小吏笑着点头:“费将军说了,这五百匹马可都是给你们的!好好练,以后都是大商的好骑兵!”阿木咧嘴一笑,扶着马鞍慢慢爬上马背,刚坐稳,就忍不住拍了拍马脖子:“好伙计,以后我也叫你‘踏雪’,咱就一起并肩作战!” 长风行的弓箭手苏丙,此刻正站在马群旁,脸色有些发白。他是个老实汉子,拉弓射箭是把好手,可骑马却没几次。看到身边的斥候们一个个翻身上马,跑得飞快,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抓住一匹黄马的缰绳。这马性子温顺,他慢慢跨上去,刚坐稳,马突然动了一下,他吓得赶紧抱住马脖子,引得周围的士兵一阵哄笑。 “苏丙,你这模样,哪像个弓箭手,倒像个怕摔的娃娃!”旁边的先锋行士兵石三打趣道。石三是个壮汉,戍沭之战中他的战马被东夷人砍死,自己也受了伤,如今看到新马,浑身的劲儿都回来了。他翻身上马,还故意在马上晃了晃,看得苏丙又是一阵紧张。 费仲站在高台上,看着士兵们领马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还没过两天,训练的问题就一个个冒了出来。 清晨的练兵场,霜气还没散,孟涂正带着斥候们训练马上挥矛。他在马上挺直身子,手中的青铜矛朝着前方的草人刺去,“噗”的一声,矛尖刺穿了草人的胸膛。 “都看清楚了!马鞍能稳住身子,挥矛的时候要用上腰劲!”他大声喊道。身后的斥候们跟着学,虽然动作有快有慢,但大多能稳住身形,青铜矛挥舞起来也有模有样。 可一到射箭训练,场面就乱了套。石三拿着弓箭,在马上瞄准前方的靶心,刚拉满弓,马突然走了两步,他手一抖,箭“嗖”地射了出去,却偏到了旁边的土坡上。“该死!”他低骂一声,又拿起一支箭,这次他紧紧盯着靶心,可马一颠,他的视线又偏了。连续射了五箭,没一箭中靶,他气得拍了下马背,那马不满地甩了甩头。 “孟教官,这射箭咋这么难啊!”石三朝孟涂喊道。孟涂也皱着眉,他自己试了试,在马上射箭也总是偏。“别着急,慢慢练,总能找到窍门。”他嘴上安慰,心里却也犯了愁——斥候要侦查,还要反侦察,不能射箭可不行。 另一边,长风行的弓箭手们更是苦不堪言。苏丙骑着马,刚拉弓准备射箭,马一颠,他就觉得头晕目眩,弓箭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勒住马,趴在马背上干呕起来,脸色苍白得像纸。旁边的几个弓箭手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被颠得手忙脚乱,有的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摔得龇牙咧嘴。 “费将军,这不行啊!”弓箭手的教官跑到高台下,躬身道,“兄弟们在地上射箭百发百中,可一到马上,连弓都拉不稳,还没射敌人,先把自己颠晕了!” 费仲皱着眉,走到弓箭手们的训练场地。他看着苏丙扶着马,还在不停干呕,心里也有些着急。“你们再试试,慢慢来,先不用瞄准,先适应马的节奏。”他说道。苏丙听了,慢慢爬上马,牵着马走了几步,试着拉了拉弓,可马一颠,他的手还是忍不住抖。 更让人头疼的是战车兵。先锋行里抽调的战车兵,平日里在战车上挥戈舞盾,威风凛凛,可一到马上,就像没了根的草。就以阿木为例,在战车上能站着挥戈砍杀,可到了马上,他紧紧抓着马鬃,连腰都不敢直起来。 “这马跟战车差太远了!战车稳当,这马晃得人骨头都散了!”他抱怨道,刚想试着挥一下盾,马突然小跑起来,他吓得赶紧抱住马脖子,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几天下来,五百名士兵个个叫苦不迭。 训练结束后,大家都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也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孟涂看着手下的斥候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心里也不是滋味。石三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弓箭,眼神茫然:“咱这训练,到底有啥用啊?射箭射不准,骑马也没战车稳,还不如回去赶战车呢!” 阿木也叹了口气:“是啊,费将军这是想让咱们练啥?再这么练下去,没等上战场,先把自己练废了!” 苏丙靠在马旁,脸色还有些苍白:“俺现在一看到马,就觉得头晕……” 这些话,正好被路过的费仲听到了。他停下脚步,走到士兵们中间,蹲下身,拿起地上的一支箭,仔细看了看。“你们觉得苦?觉得没用?”他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士兵们抬起头,看着费仲,没人说话。 费仲站起身,走到高台上,大声道:“都给我站起来!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像话吗?戍沭之战,你们跟着王子杀东夷,个个都是好样的!怎么现在练这点东西,就怕了?”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士兵们心上。孟涂率先站起来,其他士兵也慢慢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费仲。 “长风行的弟兄们!”费仲的目光落在弓箭手们身上,“你们以为,让你们练马上射箭,是让你们跟东夷人拼近战?错了!以后,你们就是大商的弓骑! 弓骑是什么?是战场上的风!没人能追上你们,你们却能在马上射箭,远处就能杀敌人!哪怕是遇到最擅长骑马的犬戎,你们也能靠机动性拖着他们打,他们追不上你们,只能挨你们的箭!这难道不安全?难道不厉害?” 苏丙听了,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他想起戍沭之战中,东夷人冲过来,他们只能在地上射箭,很容易被冲散。 如果能在马上射箭......那敌人只有挨打的份! “还有先锋行!”费仲又看向战车兵们,“你们在战车上厉害,难道到了马上就不行了?战车虽然稳,但不够灵活,遇到复杂地形就没用了!以后,给你们配青铜矛、皮盾,你们就是护骑! 弓骑在后面射箭,你们在前面挡敌人,随时应对突发状况,保护弓骑!你们想想,弓骑能远距离杀敌,你们能近距离保护,这样的组合,谁能挡得住?” 阿木听了,慢慢直起腰。他想起在战车上,自己要保护驾车的人,还要攻击敌人,护骑的职责和这个很像,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我……我能当好护骑吗?”他小声问道。 费仲笑了:“怎么不能?你们在战车上能护着战车,到了马上,就能护着弓骑!只要好好练,你们会比在战车上更厉害!” 最后,费仲的目光落在斥候们身上:“斥候行的弟兄们,你们是最牛的!你们以为只是让你们侦查? 错了!以后你们是全能兵!不仅要侦查敌军动向,还要反侦察,把敌军的斥候统统干掉!你们不仅要会马上近身格斗,跟敌人拼杀;还要会用弓箭远程追击,不让一个敌人跑掉!你们想想,以后战场上,你们既是眼睛,又能亲手废掉敌人的眼睛,谁敢小看你们?” 孟涂眼睛一亮:“费将军,您是说,咱们以后能文能武,啥都能干?” “没错!”费仲大声道,“现在你们觉得苦,觉得难,可你们知道吗?你们现在练的,是大商从来没有过的新军! 等你们练好了,以后大商还要建更多这样的部队!到时候,你们就是前辈,就是榜样!大把行长、旅长的位置,等着你们去坐! 你们想不想高人一等?想不想让家里人跟着光荣?” “想!”士兵们齐声喊道,声音响亮,震得周围的草都动了起来。之前的沮丧、迷茫,此刻都被兴奋取代。石三握紧了手中的弓箭,眼神坚定:“咱一定好好练,以后当行长!” 阿木拍了拍胸脯:“俺要当护骑,保护弓骑,杀更多敌人!” 苏丙也挺直了腰:“俺要练会马上射箭,做最厉害的弓骑!” 费仲看着士兵们的样子,脸上露出笑容。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飞扬。孟涂眼尖,喊道:“是王子!王子来了!” 士兵们都兴奋起来,纷纷朝远处望去。只见辛受一身玄色铠甲,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几个副将,正朝练兵场赶来。他身上的铠甲还带着战场的痕迹,显然是刚从戍沭回来,没来得及休整就过来了。 “王子!”费仲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辛受翻身下马,拍了拍费仲的肩膀:“费将军,辛苦你了!余没别的事,来看看新军练得怎么样。” 他走到士兵们中间,目光扫过每个人,看到大家脸上的兴奋,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费将军把道理都跟你们讲明白了?” 孟涂上前一步,抱拳道:“回王子,费将军跟我们说了,我们要组成大商的新军,以后要当弓骑、护骑、全能斥候!我们一定好好练,不辜负王子和费将军的期望!” 辛受笑了:“好!有你们这句话,余就放心了!戍沭之战,你们个个都是英雄,余知道你们不怕苦,不怕难!这新军,是大商的希望!以后,咱们要靠这新军,平定东夷,扫清犬戎,震慑四方,让大商的百姓都能安稳过日子!” 他走到苏丙面前,拿起苏丙手中的弓箭:“你是长风行的?来,试着射一箭给余看看。” 苏丙有些紧张,慢慢爬上马,牵着马走了几步,深吸一口气,拉弓瞄准前方的靶心。这次,他记住了费仲说的,跟着马的节奏,手不再抖。“嗖”的一声,箭射了出去,虽然没射中靶心,但比之前近了不少。 辛受点了点头:“不错,有进步!这几日余琢磨出了一些心得,让余也试试吧。”苏丙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勒住缰绳后,将自己的战马交给辛受,辛受一跃而上,所有人也都凑到靶子的另一侧,希望一睹王子的风采! 只见辛受骑马走出一截距离后,扭过头就开始加速,当战马速度起来以后,辛受在马鞍上直接抬起屁股,保持半蹲的姿势,引得人们一阵惊呼,但很快大家发现,这样做的好处是下肢随着马儿奔跑的节奏微微晃动,但上半身却稳得一批,几乎不受任何影响!张弓、搭箭、命中一气呵成! 这等技法引得大家一阵欢呼,尤其是长风行的弓手,一个个如醍醐灌顶一般瞬间开了窍,原来还可以这么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