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非千年帝辛传

第二十六回·武安林场

  风雪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辛受勒住马缰,呵出一团白气,望着前方白茫茫的漳水南岸,眉头紧锁。连续三日在风雪中穿梭,队伍里的人个个疲惫不堪,脸上、手上都结着一层薄冰,连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都透着几分沉重。   “二狗。”辛受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闻言二狗的身影从队伍里钻出来,身上的皮甲早已被风雪打透,冻得他瑟瑟发抖,却还是挺直了腰板。   辛受抬手指向冻住的漳水河面,沉声道:“你带三名精壮的弟兄,先行过河去往武安。告诉武安林场的守将,让他立刻动员附近的百姓和驻兵,尽量把被大雪淹没的道路疏通开,然后原地待命。”   “遵命!”二狗回了一个军礼,转身招呼了三个同样冻得满脸通红的斥候牵着马小心翼翼地站到冰面上去,慢慢向对岸走去。   辛受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才把目光转回身后的车队。五百辆牛车在雪地里排成长长的一串,像一条冻僵的长蛇。   每辆车上都插着各大家族的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那是家族的标志,更是无数家庭的希望。辛受心里清楚,这些旌旗背后,是一个个在殷都盼着薪柴过冬的家庭,妇姜和禄父此刻或许正站在窗前,望着西方这条艰难的路。   “传余命令。”辛受对身旁的右旅将领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所有牛车,车轮都要缠上草绳;所有牛蹄,都要套上草履防滑。另外,挑五辆最结实的车,先去试探冰层厚度。”   将领领命而去,队伍里顿时忙碌起来。民夫们从行囊里掏出早就备好的草绳,七手八脚地往车轮上缠。草绳粗糙,带着一股干草的气息,缠在车轮上,能增加不少摩擦力。   工匠们则蹲在牛蹄旁,将用麻线和稻草编的草履牢牢绑在牛蹄上。这些草履是出发前特意准备的,稻草里还掺了些桐油,据说能更好地防滑。   辛受走到一辆牛车旁,看着一个老工匠给牛蹄套草履。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冻得发紫,却异常灵活。   他一边绑着,一边嘴里念叨着:“老伙计,委屈你了,套上这个,咱就能平平安安过河,早点把柴拉回去,你家小主人和我那小孙孙就能暖暖和和过冬了。”   那头老牛似乎听懂了老人的话,温顺地低着头,鼻子里呼出的白气落在老人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辛受心里一动,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祭祀,看到那些为王室劳作的奴隶和牲畜,他们默默承受着一切,支撑着大商的运转,可又有多少人真正在意过他们的冷暖呢?   “老人家,”辛受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您家在殷都哪个坊?”   老工匠愣了一下,没想到王子会跟自己说话,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有些局促地说:“回王子,在南坊。家里还有个小孙孙,才刚会走路,最怕冷了,整天哭着要烤火。”   辛受点点头,目光坚定:“放心,咱们一定能把薪柴拉回去,让你家小孙孙暖和暖和。”   老工匠眼里泛起了泪光,重重地磕了个头:“谢王子!谢王子!”   这时,去试探冰层厚度的五辆牛车已经到了河边。赶车的民夫挥舞着鞭子,吆喝着让牛往前走。第一辆牛车刚踏上冰层,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冰层上裂开了一道细纹,民夫吓得赶紧勒住牛,不敢再动,脸色苍白地望着辛受。   辛受心里一紧,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岸边。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往冰面上扔去。石头在冰面上弹了两下,没有破。他又让两个士兵站到冰上,冰层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继续开裂。   “看来还行。”辛受松了口气,对将领说,“但不能大意。让他们一队一队地过,每次最多二十辆,排成一线。告诉后面的人,等前面的车过了河心,再跟上。”   将领应声而去。很快,第一队二十辆牛车开始过河。车轮碾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辛受站在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手心都攥出了汗。他能看到赶车民夫们紧绷的背影,能听到他们压抑的呼吸声,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好不容易,第一队车安全过了河。民夫们忍不住欢呼起来,声音在河谷里回荡。辛受却没有放松,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车队就在这样小心翼翼地行进中,缓缓渡过了漳水。当最后一辆牛车踏上北岸的土地时,辛受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   他回头望去,漳水河面上残留着车辙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银蛇,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队伍在北岸休整了半日。民夫们围着篝火,烤着冻硬的干粮,互相搓着冻僵的手。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了疲惫,也照出了一丝希望。   辛受坐在临时搭起的帐子里,借着微弱的火光查看地图。按照计划,接下来要穿过滏口陉山谷才能到达武安林场,那是一条险峻的山道,平日里就不好走,现在下了这么大的雪,恐怕更是难行。   “殿下,该出发了。”右旅将领走进帐来,低声提醒道。   辛受点点头,起身走出帐外。风雪似乎小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眯了眯眼睛,翻身上马,扬声道:“出发!”   车队重新上路。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行,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陡峭,像两堵巨大的石墙,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线。   路面上的积雪更深了,有些地方甚至没过了牛的膝盖,牛车陷在雪里,半天挪不动一步。民夫们不得不轮流下车,用木锹铲雪,用肩膀推车,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傍晚时分,队伍来到了滏口陉山谷的入口。这里有一段长长的冰坡,坡度足有三十度,上面结着厚厚的冰,滑溜溜的,别说牛车,就是人走上去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这可咋整啊?”一个民夫看着冰坡,哭丧着脸,手里的鞭子无力地垂着,“这冰坡这么滑,车咋过得去?要是过不去......那可惨了!”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起来,脸上都带着愁容。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望着冰坡发呆,还有的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给家里人带的小东西,眼神里满是焦虑。   辛受皱着眉头,翻身下马,走到冰坡前。他用脚踩了踩冰面,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一块石头才站稳。他又伸手摸了摸冰面的厚度,心里暗暗叫苦,这冰结得太结实了,想敲碎都不容易。   “没办法,只能硬闯了。”辛受转过身,对众人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每辆牛车,前面用四个人拉,后面用四个人推。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过去。为了家里人,咱们不能退缩!”   民夫们听了,眼神里多了些坚定。是啊,为了家里人,再难也得闯过去。他们纷纷找来最粗的麻绳,一头系在牛车上,一头牢牢地绑在自己腰上。又从附近找了些石块,垫在脚下防滑。   第一辆牛车开始上冰坡了。前面四个人埋头拉绳,绳子勒得他们肩膀生疼,脚步在冰面上踉跄着;后面四个人使劲推车厢,胳膊上青筋暴起。   赶车的在旁边大声吆喝着,让牛用力,可牛车刚走了没几步,就“哧溜”一声往下滑。幸好后面的人反应快,死死地顶住了车厢,才没让车滑下去。   “不行啊,王子!”一个民夫气喘吁吁地喊道,额头上的汗珠刚冒出来就冻成了冰珠,“太滑了,根本拉不动!”   辛受咬了咬牙,心里急得像火烧,如果过不了这个冰坡,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王子,小人有个主意。”   辛受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从队伍里走出来。这人头发和胡须上都结着冰,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有神。   辛受认得他,是祖伊家的工匠,名叫多匠,听说他祖上三代都是工匠,手艺精湛,经验丰富。   “多匠师傅有何高见?”辛受连忙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   多匠走到冰坡前,蹲下身子,用手指摸了摸冰面,又抬头看了看坡顶,沉吟片刻说:“王子,这冰坡太滑,光靠人力硬拉肯定不行。   依小人看,咱们可以在冰面上铺一层麦秸,将向下的一面先用水打湿。水一冻,麦秸就会和冰面冻在一起,这样牛车走起来就稳当多了。”   辛受眼睛一亮,拍了下手:“这主意好!可咱们哪来那么多麦秸啊?”   多匠笑了笑,指了指车上的草绳和草履:“王子忘了,咱们车上有不少用不上的碎草,收集起来,也能顶用。”   辛受恍然大悟,连忙命令民夫们把车上的碎草都收集起来。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就堆起了一大堆碎草。多匠又指挥着民夫们,把碎草均匀地铺在冰坡上,然后从附近的河里打来水,浇在碎草上。   天气实在太冷了,水刚浇上去,就冻成了冰,碎草和冰面牢牢地冻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层粗糙的“路面”。   “试试吧。”多匠对辛受说。   辛受点点头,民夫们重新拉起了牛车。这一次,牛车果然好走多了,虽然还是有些费力,但总算没有再打滑。大家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纷纷称赞多匠的好主意。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辆牛车走到冰坡中间时,车轮突然撞到了一块隐藏在碎草下的石头,车轮一歪,车厢一下子倾斜过去,眼看就要翻下山坡。   赶车的民夫吓得脸都白了,死死地拉住缰绳,嘴里不停地喊着:“别翻!别翻!”   “快!快去帮忙!”辛受大喊一声,与恶来率先冲了上去。旁边的民夫们也纷纷跑过去,有的拉绳,有的推车,使出了浑身力气,才把牛车稳住。   但还是晚了一步,车厢的一角撞到了山壁上,“咔嚓”一声,车轴断了。赶车的民夫看着断了的车轴,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失声痛哭:“完了,完了,这车毁了,我咋给家里人拉柴啊?”   辛受看着断了的车轴,心里一阵刺痛。   “王子,别太自责了。”多匠走到辛受身边,叹了口气,“这冰坡太险,能过去就不容易了,难免会有损失。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让剩下的车安全通过。”   辛受点点头,强压下心里的愧疚,对众人说:“大家都小心点,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走得异常艰难。虽然有了多匠的办法,但还是有几辆车因为各种原因翻了车,或是断了轴。每当看到这样的情况,辛受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当最后一辆牛车终于爬上坡顶时,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雪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辛受清点了一下,一共损失了八辆牛车。他默默地记下这些车的主人,心里暗下决心,回到殷都后,一定要好好补偿他们。   “前面就是武安林场了。”多匠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喜悦。   辛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山脚下,隐约有火光闪烁,像一颗颗温暖的星辰。   “走吧。”辛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虽然浑身酸痛,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力量。随着队伍缓缓前进,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印,像一条长长的锁链,连接着前方的林场和远方的家。   每个人的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好让家里人能早点用上薪柴,暖暖和和地过冬。   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小。辛受抬头望去,满天繁星像一颗颗冰冷的钻石,镶嵌在灰暗的夜空中。   不远处,武安林场的篝火在暮色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