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非千年帝辛传

第二十一回·交谈

  这话给辛受整不会了,这荒郊野岭的。   但看到眼前这个“小仙女”求助般的目光,辛受也有些不忍心,于是他伸手横抱起“小仙女”,她的身子很轻还微微有些发抖,可能是晨间的林子还有些冷,“我往哪走?”   “小仙女”转头看向山顶,辛受点了点头,向山顶迈步而去。   随着太阳的不断升起,整座山林仿佛也恢复了生气,停在枝头整理羽翼的鸟儿、虫儿在落叶下窜动发出的沙沙的响声以及带来温暖与力量的晨光。   去往山顶的路上,“小仙女”一直依偎在辛受的怀中,好奇地看着他。   “余和你......在哪里见过?”,虽然没有印象,但辛受还是问了出来。   “见过吧?也许在前世......也许在未来。”   “小仙女”语气唏嘘,转而扭头看着朝阳。   辛受低头看了看她的侧脸,眼前的一切既荒唐又很......顺理成章,很多想问的话反而问不出来,只好继续往山顶走去。   一路无言,相伴自然。   待到山顶,金色的阳光驱散着夜晚的苦寒,入眼处层林尽染。   辛受将“小仙女”放了下来,缓过来的“小仙女”美美地伸了个懒腰,挑了一块岩石坐了下来,石头上残留的冰冷也让她打了个了冷颤,随即“小仙女”对辛受微笑着拍了拍旁边,于是辛受也坐了下来。   “你是谁?”,辛受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   “小仙女”闻言,双脚轻轻晃荡着踢了踢身下的岩石,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辛受。   晨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声音轻得像山涧的雾气:“我是谁不重要,我想先问一下殿下,你希望大商以后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自然是富强、团结,百姓怡然自得,不受人欺凌的国家!“   “那你想要的天下,真的能靠现在的法子得来吗?”   辛受眉头微蹙,他自幼在宫廷与军营间辗转,看到的更多是朝堂上的纷争、祭祀时的血光、是诸侯间的明争暗斗、奴隶市场的哀嚎......但却从未系统地去剖析过王朝的症结。   他一直以为,只要商朝的铁骑够锋利、神教的祝祷够灵验,就能压得住四方异动。   可此刻被这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望着,那些根深蒂固的念头竟开始松动。   ”小仙女“继续说道:“我想,那样的国家,应该是百姓安居乐业,不必再为战乱流离失所;   诸侯藩王各司其职,却又能听从中央号令,不会再有人拥兵自重,挑起战火;律法严明,无论贵贱,都能得到公正的裁决,不会再有冤屈存在!”   辛受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换句话讲,如今的大商,离这样的国家还差在哪里呢?”   “小仙女”追问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你方才说,要一个百姓怡然自得不受欺凌的国家,包括奴隶吗?”   “小仙女”忽然歪过头,发梢扫过肩头,“这一路走来你应当也见过,奴隶中的男人被征去挖铜矿,女人抱着饿死的孩子哭,他们死得‘怡然自得’吗?”   辛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见过。男人被拉走,女人跪在路边,额头磕出的血混着泥污,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腕细得像根枯柴。   “是因为他们不够顺从吗?”,“小仙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是因为神不保佑他们?”   “自然是……”辛受想说“是他们命贱”,可话到嘴边却卡了壳。他想起比干总说“天命所归,贵贱有别”,想起祭祀时大巫祝高举青铜刀,说“用奴隶的血献祭,才能求得来年丰收”。这些被视作天经地义的规矩,此刻在晨光里竟显得有些狰狞。   “小仙女”忽然笑了,笑声像风铃撞在石上:“看,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她伸手指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商朝像个用麻绳捆着的陶罐,看着结实,其实到处是缝隙。   大王在殷都发一道令,到了西岐可能要改三成,到了南方就只剩个空架子——这就是殿下说的‘团结’?”   辛受沉默了,不是因为眼前的“小仙女”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用敬语,对自己也不怎么畏惧,而是他想起去年秋收时,父乙下令减免淮水流域的赋税,可当地诸侯阳奉阴违,反而加征了两倍,理由是“要给神教建新药鼎”,等消息传回殷都,已经饿死了数千人。   “还有那些穿黑袍的大巫祝。”“小仙女”的声音沉了些,“他们说洪水、干旱都是神怒,连大王要亲征都得先问龟甲。可上次大河泛滥,他们杀了一百名奴隶献祭,水退了吗?”   辛受猛地攥紧了拳头。那是三年前的事,洪水冲垮了三座城,神教贞人坚持“是河伯要娶妻”,逼着百姓把少女扔进浊流。最后还是费仲带着士兵筑堤,才堵住了决口。   可神教至今仍说,是献祭感动了河伯。   “他们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小仙女”低头数着手指,像在说什么有趣的游戏,“王是九九至尊,卿是神之使,百姓是地上的草,奴隶是草里的虫。   虫死了没人在乎,草枯了没人怜惜,可若是虫都死光了,草还能活吗?草都枯了,王卿还能活吗?”   她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辛受:“你想要强大的国家,可你把一半的人捆着手脚,让他们只能趴在地上喘气,这国家能跑起来吗?   你让有本事的奴隶只能搬石头,让聪明的平民只能种地,他们心里的力气没处使,要么烂在肚子里,要么就变成造反的火气——这就是你说的‘强大’?”   辛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些话像一把把小锥子,扎在他从未怀疑过的地方。他想说“自古皆如此”,却想起费仲、恶来父子,父亲稳重、儿子力气能敌百人,脑子也灵光,可就因为他们是平民出身屡屡受制,要不是自己力荐,可能现在他俩连个正式的军职都捞不到。   “可……”辛受艰难地开口,“没有神教镇着,百姓会作乱;没有诸侯帮忙,边疆守不住;没有奴隶干活,铜矿、粮仓都得空着。这不是一两句话能改的。”   “所以才要变呀。”“小仙女”晃着腿,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歌谣,“你看太阳,早上从东边爬起来,晚上往西边落下去,它要是总待在一个地方,天下不就一半冷一半热了?   你看河水,遇到石头就绕个弯,遇到沟壑就填起来,它要是硬邦邦不挪窝,早就变成臭水坑了。”   她忽然凑近辛受,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声音压得极低:“规矩就像穿旧的鞋,合脚的时候能走路,磨脚了就得换。现在这双鞋,底都快磨穿了,还硬要往里面塞更多的脚,不疼才怪。”   辛受的呼吸乱了几分。他闻到“小仙女”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混杂着晨露的清冽,心里那些驳杂的念头像被晨风吹过的迷雾,竟渐渐清晰起来。   “那该怎么变?”辛受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在问“小仙女”,但更像是问自己。   小仙女却忽然蔫了下去,肩膀垮下来,手指绞着衣角:“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该有人因为生下来是奴隶,就活该被打死;不该有人因为不是贵族,就不能读书识字;不该有人因为诸侯吵架,就被拉去当炮灰......”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像被雨水打湿的小鹿:“我听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不是这样活的。他们说,生下来的时候,大家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辛受愣住了。这个词像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层层涟漪。王与奴一样?贵族与平民一样?这简直比说太阳会从西边出来还要荒唐。   “嗯。”“小仙女”重重点头,眼睛亮得惊人,“一样要吃饭,一样会疼,一样怕打雷,一样想活着。   凭什么有的人能住大房子、穿绸缎衣,有的人只能睡草窝、吃树皮?就因为谁的祖宗更厉害吗?可祖宗埋在土里,也不能替现在的人吃饭呀。”   这套理论惊得辛受彻底说不出话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道理都像被虫蛀空的木头,一掰就碎。   他从小被教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被灌输“天命不可违、贵贱不可逾”,可此刻面对这双清澈的眼睛,那些沉甸甸的规矩竟显得如此轻飘飘。   这荒郊野岭的山顶上,一个不知来历的“小仙女”,说着些颠覆乾坤的话。   可他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提到“一样活着”时眼里的光,竟生不出半分斥骂的念头。   风从山谷里钻出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小仙女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往辛受身边缩了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幼鸟。   辛受的心莫名一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生病的他在神龛前祈祷,说“上苍会保佑所有好孩子”。   那时他以为,神真的会看见每个角落的苦难,可后来他才知道,神只保佑那些能给神教献上牛羊和奴隶的人。   “你说得......或许有几分道理。”辛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只是这天下太大,盘根错节的东西太多,不是一句话就能变过来的!”   小仙女立刻抬起头,眼里的雾气散了,亮晶晶地望着他:“那你愿意试试吗?哪怕只改一点点?”   “余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我可以想想。”   “小仙女”笑得眉眼弯弯,像绽开了一朵山水花:“想就好呀,很多事情,都是先从‘想’开始的。”她说着,忽然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下山吧?见过你以后,我也得回家了!”   辛受也跟着站起来,刚要迈步,却见“小仙女”忽然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辛受连忙上前。   “没、没事。”,“小仙女”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就是早上没吃东西,有点晕。”   辛受皱了皱眉,环顾四周。山顶空旷,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他忽然弯下腰,在小仙女惊讶的目光里,再一次将她横抱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发抖,只是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温热而轻柔。   “还晕吗?”辛受问道,脚步平稳地向山下走去。   “不晕了。”小仙女的声音闷闷的,“你身上好暖和。”   辛受的耳根微微发烫,心中默念这只是个小姑娘。   他望着山下蜿蜒的溪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碎成一片跳动的金斑。   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仙女”是谁,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的承诺能否兑现。   但抱着怀里轻盈的身子,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辛受忽然觉得,或许这天下,真的可以变得不一样。   至少,不该再有孩子无缘无故地饿死在路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仙女,她已经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像一只小憩的蝴蝶。   “喂,”辛受轻声说,“下次再跟我说那些怪话,得先吃饱饭。”   小仙女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山风吹过,带着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的笑意。   待到辛受抱着“小仙女”走下山,顺着她的指引,来到一辆马车前将她放了下来,辛受看了看马车上的徽章——有苏氏。   “小仙女”俏皮地笑了一下,转身上车。   车轮转动,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远,辛受突然想到了什么,喊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