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倾澜看着步恬对他笑着露出大拇指,便觉心中的期待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几口就把整碗粥都喝光的步恬,笑道:“谨遵师父教诲。” 步恬喝完了粥,见莫倾澜把竹篮子放到灵舟上准备出去,想起自己以前从未见识过海市,便又陪着莫倾澜出去采买。 所谓海市就是往来于天南地北的船商聚集在海上形成的集市。每次形成的位置、时间都不确定。 已经来过几趟的莫倾澜驱使着灵舟,很快就轻车熟路地找到地点。 来这里的每一生灵个都是妖。 步恬为了不引人注目,也幻化成了一条有着天青色鱼尾的鲛人。 她想着一会儿进了海市二人交流商品起来能方便些,便与莫倾澜并排坐在一起。 一人宽的船舱由于二人并排而变得异常拥挤。 步恬坐下来就后悔了。 她只能坐到一小块儿地方,身体的重心全靠莫倾澜挽住她肩膀的手来支撑。两人无处安放的鱼尾只好苦哈哈地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冰冰凉的温度。 莫倾澜悄悄睃了一眼步恬,被她额头上镶嵌着水红色宝石的贝壳抹额晃了眼睛。 原来他师父的鲛人模样也这般漂亮。就算龙神在此,最美海族的桂冠也要被师父摘走。 步恬嫌两人一块儿坐太挤,尝试了一下就坐回船尾去了。 莫倾澜带着步恬一路闲逛,来到卖人族粮食的货船旁。 沧海与人族生活的东荒相距甚远,故而这些人族特产在海市也卖得很贵。 莫倾澜温温和和地同船主说价,并不能砍掉多少灵石。 他见船主不肯松口就拿出乾坤袋准备掏灵石。 一直扭着头观察二人动态的步恬问:“你哪儿来的灵石?” 她昨晚见到那一房间的布置就想问莫倾澜了。 不会是他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的吧?那这笔费用她这个做师父的得报销哇! “是你的神侍给我的。”莫倾澜也扭过身子,把手中精致的乾坤袋递给步恬看。 步恬愣了一会儿,从乾坤袋的夕蘅花花样上,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夕蘅。 “哦,没事了,你付灵石吧。” 步恬挥挥手。 一听说是夕蘅出的灵石,她就没那么肉痛了。 船主与莫倾澜先前也做过几次生意,倒是头一次见他带另一条鲛人过来。 二人在船上下了隔音结界,船主听不见他俩在说什么,但却能见着二人的肢体动作。 他感慨:“道友与你家娘子的感情真好。” “她不是我娘子!”莫倾澜立刻澄清,“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不知自己为何并没有说她是他的师父,而是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称呼来澄清。 最后他归结于是自己想帮师父隐藏身份才那么说的。 船主捧出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那你要不要挑个礼物,送给你那重要之人啊?” 他掀开红布,里面静静躺着风格迥异的珠钗步摇。 莫倾澜福至心灵。 他先前一直不知晓该如何感谢师父的恩情,现下倒有了答案。 那送她什么礼物最为合适呢? 眼前这些俗物根本配不上他的师父。 “倾澜,你买好东西了吗?”步恬催促道。 “来了。” 莫倾澜捂上自己的心口,有了答案。 第14章 赠鱼 不可说 两人从海市回来,便见到了等在院子外头的夕蘅。 夕蘅随步恬进了里间,把近来天宫与魔域发生的事儿同步恬说了。 她紫色的大袖摆层层叠叠铺在木桌上,双手托着脑袋,感慨道:“魔神倒是真的很喜欢她那把剑,眠岁神尊拿了一箱天地财宝和她换,她都不肯换。那箱子里面的天地财宝单一朵紫心莲,当年就引起了两位神尊眷属之间的大战啊。” 莫倾澜端着茶点入内。 步恬接过莫倾澜奉来的茶,笑道:“一箱子天地财宝也比不过一把可以弑神的剑。” 夕蘅手里抓了一把干果,一边吃着干果,一边摇头道:“不仅如此呢,先前魔域被封在镇魔鼎下,魔神倾全魔域之力为她的剑打造剑鞘。如今魔域重见天日,魔神又命手下上天入地,继续收集灵宝为她的剑打造剑鞘。” 莫倾澜在一旁听着,对魔神的第一印象便是骄奢淫逸。 魔神继续如此下去,她与她的剑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喜爱一个人,不该是这么喜爱的。 不过魔神与她的剑之间的风流韵事同他也没什么关系,莫倾澜送完茶,见师父没什么吩咐便准备退下。 “倾澜。”步恬叫住了他。 这一声叫唤入了他的耳朵,仿佛有人在他的耳朵边上吹气似的,让他的耳鳍颤了颤。 莫倾澜转过身,温和地问:“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你的传承中可提到过神陨?”步恬尝了口茶。 茶叶是在海市买的,品质并不好。步恬却觉着这茶比长极峰的灵茶要好喝上不少。 大概是沧海的水好吧,泡出来的茶好喝,养出来的鱼漂亮。 漂亮的鲛人正一本正经地回答她的问题。 “神陨后,神力化作灵气逸散,神躯化作山川河流,神陨之地将蕴含无穷神力与机缘,滋养万物,泽被众生。” 他苍青色的眸子撩动温柔的弦。 “犹如鲸落。” 鲛人不愧是天生的歌者,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就像在唱似的,充满了诗情画意。 而事实上步恬只是想把蛊神工具人二次利用一下 。 镇魔鼎掀开后,她特意把蛊神的神躯丢到了沧海,就是为了给莫倾澜一个机缘。 听夕蘅方才说,龙神惊雪已派出她的眷属前往神陨之地探索。 她这边也得尽快动身了。 “蛊神陨落,神躯出现在沧海,无数海族已奔赴神弃之地。如今你已接受完传承,正是需要历练历练种族天赋的时候,神弃之地适合现在的你去。你今日先回去准备,明日我们就动身。”步恬坐着正好能与坐在灵舟上的莫倾澜对视。 莫倾澜注视着步恬的眼。 她的眼角和唇角是上扬的,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看起来都好似在笑。 可正是这样,却让想揣摩她心思的他时常辨不出她什么时候在微笑,什么时候不在笑。 步恬见莫倾澜没有回应,放下茶盏,问:“倾澜,你可明白了?” 莫倾澜的耳鳍颤了颤。 他的魂思被拉了回来,扯出恍惚的笑:“抱歉师父,我方才走神了。” 也不知从何时起,听到师父的声音总觉得是天边传来的仙乐,仿佛世上再没比这更悦耳动听的声音了。 尤其是她叫他名字的时候,耳边的仿佛刮过了一阵轻柔的风。 痒,却抓不着,挠不得。 步恬刚想再说一遍,夕蘅“嚯”地站了起来。 她做完这个动作想起坐在自己对面的人的身份,又扬起笑脸,行了个礼。 “我先走了,你们……”她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晃了一下,“慢慢聊。” 说完,夕蘅便默默抱住寂寞的自己,尽量缩小存在感,慢慢往外面挪。 这种黏糊糊的酸臭氛围实在不适合她这个万年没有伴侣的小姑娘。 “神侍大人,您再带点茶点回去吃吧?”莫倾澜叫住了夕蘅,手里已经拎了一个带盖的精巧篮子。 这神侍是师父身边的人,也可能是他日后共事之人。每次同她接触,他都特意留心了对方的好恶。 就像他曾经在长极派,为了让同门接受他,化出了双腿,掩藏身份,努力修炼成为让长极派引以为傲的首席弟子一样。 现在留在师父身边,他也可以同所有人处好关系。他们希望他是什么样子的,他就可以呈现给他们自己是什么样的。 只要他们喜欢。 莫倾澜把茶点递给夕蘅。 夕蘅笑着摆手:“不了,不了,我已经饱了。我得快点走,再吃下去就要撑死了。” 莫倾澜感到奇怪。 这位神侍明明非常贪图口腹之欲,前几回来给他送灵石,每回都会眉开眼笑地带走他准备好的吃食。 再说,她只用了一点茶点,再吃下去怎会撑? “等一下。” 步恬笑眯眯地关上门, “本尊还有话同你说。” 夕蘅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拿走了莫倾澜手上的茶点。 “别以为本尊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一会儿直接回天宫,别跑凡间去玩。还有,下次传递消息不用本人亲自跑一趟。”她指了指耳朵上的金色夕蘅花,“用这个就成了。” 夕蘅点头如蒜,极快道:“好的,尊上。没问题,尊上。我现在……可以回天宫了吗?” “可以。” 大门敞开,夕蘅一溜烟便跑没影儿了。 木门扇动,扬起一阵风,稍微吹散了点莫倾澜的浑噩。 步恬又把方才的话同莫倾澜说了一遍。 莫倾澜领命,心里暗自庆幸。 最近,也不知是不是他接受完鲛人传承的后遗症,他变得极易分神。若是在师父亲自教导他时,分神上几次,只怕师父要认为他生性愚钝,不堪大用了。 他不想在师父的脸上看到失望是神色。 故而外出试炼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只是…… 修真界的分别短则几日长则百年。他这次前往神殒之地历练,还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稍有不慎,葬身于神殒之地也是有可能的。 他要尽快为师父准备好谢礼。 …… 翌日,步恬使出缩地成寸之法,带着莫倾澜来到神殒之地。 蛊神的神躯化作了沧海之中的山峦,山峦露出海面的部分则成为了海中的岛屿。 步恬放出神识查探,神殒之地内已有不少妖族在探索了。 “去吧。” 她凌空而立,轻轻推了一把灵舟。 步恬看着灵舟缓缓驶向神殒之地,提醒道:“历练结束之后,记得自己回家。我继续去找灵材了,没法顺路来接你。” 她语气平和随意,仿若莫倾澜这次危机四伏的历练,不过是去海市采买些吃食般轻松。 灵舟却停了下来。 他的主人调转船头,虔诚地望向虚空中的神。 “师父,我有样东西想给你。” 莫倾澜苍白而又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条珍珠贝壳项链。 柔软坚韧的鲛纱拧成线串起珍珠,每一粒珍珠都饱满圆润,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至于项链正中央的贝壳…… 步恬拿到手中才发觉它并不是贝壳。 而是一片银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流光溢彩。 “这是我用护心鳞做成的项链,上面加持了些最近新学的防御法阵。想来当初它能护我在天道的雷霆一击下苟活,应当是足够坚硬,或许能够保护师父。” 莫倾澜今日的面色格外苍白,眼下还有乌青。步恬本以为是他历练前紧张没有睡好,原来并非如此。 敢情他一晚上就忙活这了! 步恬压下火气,把项链放到莫倾澜的手边,道:“神殒之地危机四伏,你把护心鳞炼制成防护法器也好,能多一重保障。” “师父为我四处寻找灵药,遇到的危机更多,师父比我更需要它。”莫倾澜重新向步恬奉上项链,“若是它不能保护师父,那哪怕是帮师父多拖住一个呼吸也好。” 两人僵持着,大有步恬不收这项链他就不走了的架势。 可拖得时间越久,便会有越来越多的妖族进入神殒之地抢占先机、抢夺机缘。 罢了,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步恬心中叹息。 她捏住了这条华美精致的项链。 莫倾澜的眼眸中露出笑意,好似烟雨初霁,云开月明。 他了却一桩心事,便准备催动灵舟往神陨之地去了。 “且等一下。” 步恬手中拖着一柄宝剑,问道:“你以前是个剑修吧?” 莫倾澜回首,道:“是。” “你本就只能使用幻术,如今又受了伤,若是对上敌人,只怕要吃亏。”步恬将剑掷向莫倾澜。 莫倾澜轻而易举就接住了剑,动作熟练到仿佛这就是他用惯的剑一般。 拔剑出鞘,银光刺目。 “好剑。” “此剑名为顺命,现在赠予你了。你若是不幸被近身,也不至于手无寸铁,毫无反手之力。” 更重要的是,这上面有她的一缕神识。只要他使用了这把剑,她就能立刻感应到他有危险。 赠给他的新剑早就挑好了。 但步恬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剑送给他。 她也怕,莫倾澜如果用了剑,走回了剑修的老路会怎么样。 莫倾澜抚摸着剑柄上的“顺命”二字,有些不喜。 “师父,这剑的名字……” “怎么了?这是我亲自取的名字。” 她可是特意挑了这个词。 “没什么。” 师父取这个名字定然有它的道理,如今细细一品,也品出些意味来了。 师父定然是想时时刻刻提醒他,不必顺应天命,修道者本就该逆天而行。 步恬开了个头,后面的事情做起来就顺畅多了。 她未等莫倾澜反应过来,就捏开了他的嘴,直接喂了他一粒黑乎乎的丹药。 她的指腹不小心划过莫倾澜毫无血色的唇,莫倾澜微怔。 “咽下去。”步恬催促道。 她怕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要后悔了。 这可是夕蘅出品的丹药,别说是长一片鳞片,就是魂儿没了都能给拉回来。 莫倾澜机械地吞咽,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唇瓣上的柔软。 第15章 醋剑 也让对方知道他的存在 “现在感觉怎么样?”步恬观察着莫倾澜的面色。 他苍白的面容上添了几分红润,精神看起来也有所好转。 “师父放心,鳞片已重新长出来了。” 步恬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莫倾澜忐忑地望向步恬,“师父,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可不可以……为你戴上项链?”莫倾澜解释道,“项链戴上便会认主,这样哪怕师父遇到危险的时候它在储物袋里,也会触发防御法阵,第一时间保护你。” 莫倾澜垂下眼睫。 最初,他只是想着师父肯收下项链就好,至于收下之后是把弃用、丢掉还是送人,都没有关系。 可师父收下项链之后,又待他那样好,让他妄想继续得寸进尺。 他不想师父把项链转赠旁人。 他想看见自己亲手做的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 最好,他能亲手为她戴上项链。 步恬今日退让得早已麻木。 她连剑都送出去了,还介意对方给她戴个项链? 她解开珍珠链子,把两头递到莫倾澜手里。 莫倾澜缓缓靠近他,动作轻柔地为她戴上项链。 在两人的气息还没交融之前,他便逃也似的离开。 “好了。” 说完,他收起灵舟,直接跃入海中,优雅地摆动着鱼尾,迅速消失在步恬的面前。 莫倾澜捂上心口。 护心鳞只有一片,再长出来的鳞片不过是普通鳞片。 他要快些离开师父神识查探的范围。 不能让师父发觉此事。 在莫倾澜的全速疾驰中,他很快便来到了神陨之地的某个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