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乌鞘岭北麓 乌鞘岭横亘在秦州与凉州之间,是陇右道最险要的关隘。岭高三千丈,终年积雪,只有一条古道蜿蜒穿行。当地民谣唱道:“乌鞘岭,鬼见愁,十人过岭九人丢。” 使团在岭下扎营时,已近黄昏。寒风如刀,卷起雪沫,能见度不足二十丈。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墨十三望着阴沉的岭脊,“斥候回报,岭上有废弃烽燧,但近期有人活动痕迹。还有一些……奇怪的脚印。” “多奇怪?” “像人,但脚趾异常粗大,步伐凌乱,有的脚印深达三寸,不似常人。”墨十三展开一张拓印的脚印图,“而且,脚印之间常有拖痕,像是拖着什么东西。” 阿月凑近细看,脸色微变:“这是中毒后的症状。‘丝路亡魂’若剂量过大,会导致肌肉痉挛、关节肿大,走路就会留下这种脚印。” 李墨心中一沉:“鬼兵就在岭上?” “很可能。”阿月指向地图上标注的烽燧位置,“这种毒需要定期服用解药控制,摩罗多一定在附近设有据点,方便给‘鬼兵’喂药。” “今夜加强警戒。”李墨下令,“双岗,明暗哨交错。马匹集中看管,车辆围成圆阵。” 夜幕降临,乌鞘岭陷入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声在峡谷中呼啸,如鬼哭狼嚎。 子时,变故突生。 先是哨兵发现远处有绿光闪烁,像鬼火。接着,营外传来诡异的呻吟声,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敌袭!”哨箭升空。 使团迅速进入战斗位置。火把点亮,照见营外三十步处,站着十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色青紫,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他们走路姿势怪异,关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口中流着涎水,发出“嗬嗬”的怪声。 “放箭!”赵康下令。 箭雨射出,命中数人。但中箭者只是踉跄一下,继续前进,仿佛不知疼痛。 “没用!”士兵惊呼。 阿月仔细观察,忽然道:“射眼睛!他们视觉已受损,靠嗅觉和听觉定位!” 墨十三搭弓,一箭射出,精准命中一个“鬼兵”的左眼。那鬼兵惨叫倒地,但很快又爬起来,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 “他们不怕疼……”苏合医官声音发颤,“这毒破坏了痛觉神经。” 鬼兵已冲到营寨边缘。他们不用武器,直接用指甲抓、用牙齿咬。被抓住的士兵惨叫,伤口迅速发黑溃烂——指甲和牙齿都有毒!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鬼兵虽不怕痛,但动作迟缓,使团卫士训练有素,渐渐稳住阵脚。 李墨注意到,这些鬼兵虽然疯狂,但有意识地避开了营寨一角——那里是伤员和医官所在处,有几个孩童(随行胡商的孩子)也在那里。 “他们还有理智!”李墨高喊,“不要杀,尽量制服!” 墨十三率人用套索、渔网等工具,将鬼兵一个个绊倒捆缚。过程中又伤了三名士兵,但总算控制住局面。 清点战场:使团伤七人,其中三人中毒;鬼兵俘虏十一人,都是青壮年男性,身上有羌人特有的纹身。 阿月检查俘虏,面色凝重:“他们中的毒比‘丝路亡魂’更烈,加入了某种刺激神经的成分。若不及时解毒,三日内必死,而且死前会完全失去理智,攻击一切活物。” “能救吗?” “需要知道具体配方。”阿月取出血样,“我先配抑制药,控制毒性扩散。” 就在此时,营地外又传来动静。墨十三带人查看,发现雪地里趴着一个人影——是个羌人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衣衫单薄,已经冻得半昏迷。 “救……救救我们……”少女喃喃着,手中紧握一块兽骨令牌。 正月二十二·古烽燧 羌人少女名叫卓玛,是乌鞘岭西侧羌人部落头人的女儿。她醒来后,讲述了可怕的故事。 “三个月前,有个西域来的‘神医’到部落,说能治阿爸的风湿病。”卓玛汉语生硬,但表达清晰,“他给了阿爸一种药丸,阿爸吃了确实好转。但几天后,药断了,阿爸就浑身疼痛,生不如死。” “神医说,药需要用特殊药材配制,很珍贵。如果部落帮他做点事,就能继续给药。”卓玛流泪,“他让部落的青壮年去劫掠商队,抢来的货物分他一半。阿爸不肯,他就给其他族人下毒,逼阿爸就范。” “那些中毒的人……” “就是你们看到的‘鬼兵’。”卓玛哽咽,“神医每周来一次,给中毒的人喂‘解药’,其实是在加深毒性。他说,等毒性完全控制,这些人就会变成只听他命令的傀儡。” 李墨问:“神医长什么样?” “高鼻深目,左耳戴着金环,环上刻着蝎子。”卓玛描述,“他说他叫摩罗多,是西域来的活佛。” 果然是摩罗多。 “你阿爸和其他族人呢?” “被关在岭上的古烽燧里。”卓玛指向北方,“那里有地窖,摩罗多改成了炼药的地方。阿爸因为不肯配合,被单独关押,每天受刑……” 她跪倒磕头:“求大人救救我们部落!我们已经死了二十多人了!” 李墨扶起她:“烽燧有多少守卫?” “平时有十个黑衣人,都是摩罗多的手下。但这两天听说有重要人物要来,又增加了二十人。”卓玛想了想,“对了,昨天我看到一个汉人官员上山,脸上有刀疤,右耳缺了一半。” 吴道全!他也来了乌鞘岭。 事不宜迟。李墨当即制定计划:墨十三率三十精锐夜袭烽燧,救出被囚羌人;李墨和阿月带十人随后潜入,搜查实验室;赵康率其余人留守营地,保护伤员和卓玛。 子夜,行动开始。 古烽燧建在岭脊一处平台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陡峭小路可上。墨十三等人借着夜色掩护,如壁虎般攀岩而上。 山顶传来打斗声,但很快平息。信号火把亮起——得手了。 李墨带人上山。烽燧内部已被清理,地上躺着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都是服毒自尽,尸体迅速腐烂,发出恶臭。 “大人,地窖在这里。”墨十三引路。 地窖入口隐藏在烽燧基座下,需转动机关石板才能打开。里面空间比想象中大,分成三间:第一间是囚牢,关着三十多名羌人,个个骨瘦如柴;第二间是药材仓库,堆满各种毒草;第三间……是实验室。 实验室的恐怖,让见多识广的李墨也倒吸凉气。 中央石台上,绑着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胸口被剖开,内脏被取出浸泡在药液中。四周架子上,摆着数十个陶罐,罐中漂浮着各种器官:心脏、肝脏、眼球…… 墙上挂着羊皮图纸,画着人体经络,标注着毒药注入点。工作台上,摊开一本实验记录。 阿月强忍恶心翻阅记录。越看脸色越白。 “他在试验将‘丝路亡魂’与狂犬病毒结合。”她声音发颤,“狂犬病毒会让人恐惧、发狂、攻击性强;‘丝路亡魂’会破坏痛觉神经和部分理智。两者结合……就能制造出不怕疼痛、力大无穷、只听特定指令的‘鬼兵’。” 记录最后几页被撕掉了,但墨十三在墙角找到一片残页,上面有潦草的字迹: “……凉州水井三十六口,月圆之夜投药,三日后全城皆狂……吴司马已安排……” 凉州城有十万居民!若真让摩罗多得逞,将是人间地狱! “必须阻止他!”李墨握紧拳头,“卓玛,你阿爸呢?” 卓玛正扶着一个中年羌人走来。那人虽虚弱,但眼神坚毅,正是部落头人扎西。 “多谢大人相救。”扎西汉语流利,“摩罗多和吴道全两个时辰前匆匆下山,说凉州有急事。我偷听到他们谈话,好像是什么‘商队大会提前了’。” “商队大会?” “每年三月,丝路各大商队会在凉州聚会,商讨贸易路线、价格。这是河西走廊最大的商贸活动,会有上千商人参加。”扎西道,“如果他们在大会上投毒……” 后果不堪设想。 “立刻下山,赶往凉州!”李墨下令。 众人正要撤离,异变突生! 烽燧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至少五十人!而且听步伐,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匪徒。 “被包围了!”墨十三冲到窗口一看,脸色骤变,“是正规军!穿的是凉州守军的皮甲!” 吴道全竟然调来了凉州守军! 烽燧只有一条下山路,此刻已被堵死。他们被围困在山顶了。 “准备防御!”李墨拔刀,“墨十三,你带人守正面。阿月,带羌人躲进地窖。苏合,准备伤药,会有恶战。” 战斗很快爆发。凉州军不断冲锋,箭矢如雨。使团凭险据守,但人数悬殊,渐渐不支。 激战中,墨十三为掩护李墨,被一支毒箭射中肩头。箭矢上的毒见血封喉,他瞬间脸色发青。 “十三!”李墨冲过去。 “大人……别管我……”墨十三咬牙拔箭,但毒已入血,“快……从后山悬崖……用绳索……下山……” 后山是百丈悬崖,但确实是唯一生路。 “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墨十三呼吸急促,“毒……是改良版的……阿月姑娘……雪山灵芝……在部落圣洞……” 他昏死过去。 李墨双目赤红,但知道此刻不能感情用事。他下令:“赵康,带人从后山撤离!苏合,你负责背墨十三!阿月,你照顾伤员!我断后!” “大人!” “执行命令!” 使团且战且退,撤向后山。李墨率十人死守烽燧入口,为撤离争取时间。 悬崖边,众人用绳索缓降。阿月最后一个下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烽燧入口,李墨浑身浴血,但刀光如雪,一人独挡十余名敌军。那个背影,如山岳般坚定。 她咬牙下滑,泪水被寒风吹散。 使团成功撤离,但损失惨重:死九人,伤十六人,墨十三生命垂危。 在山下与赵康部汇合后,李墨来不及处理自己的伤口,立刻问:“墨十三怎么样?” 阿月正在施救,脸色苍白:“毒已入心脉,我用金针封穴,暂时吊住性命。但需要三味药:雪山灵芝、百年雪莲、还有……西域火蛇胆。” 前两样还好,西域火蛇胆是传说中的药材,据说只产于于阗国沙漠深处,百年难遇。 “先找雪山灵芝。”李墨看向扎西,“头人,部落圣洞在何处?” 扎西犹豫:“圣洞是部落禁地,只有巫师能进。而且……雪山灵芝需在月圆之夜采摘,否则无效。” “下次月圆是什么时候?” “五天后,正月二十七。” 五天,墨十三撑得到五天吗? “大人,还有一个办法。”苏合忽然开口,“我师父……就是为摩罗多采药的药农。他曾说,摩罗多珍藏着一支百年雪莲,就在凉州吴府。至于西域火蛇胆……师父提过,摩罗多去年在于阗得到过一副。” 也就是说,三味解药,有两味可能在凉州吴府。 “那就去凉州。”李墨决然,“既是救墨十三,也是阻止投毒阴谋。” “可凉州是吴道全的地盘……”赵康担忧。 “正因为是他的地盘,才要去。”李墨眼中闪过冷光,“吴道全以为我们伤亡惨重,不敢进城。我们就偏要进城,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扎西:“头人,能否请部落勇士相助?我保证,事后必奏明朝廷,为部落平冤,惩治恶徒。” 扎西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摩罗多害我族人,吴道全助纣为虐。这个仇,我们羌人自己也要报!我带五十勇士,随大人去凉州!” “多谢!”李墨抱拳,“阿月,你和苏合留在部落,照顾伤员,等我们取药回来。” “不,我要去。”阿月坚持,“我认得药材,也能对付摩罗多的毒。而且……”她看向昏迷的墨十三,“我要亲自配解药救他。” 李墨见她眼神坚定,不再反对:“好,但一切小心。” 使团重整,加入五十羌人勇士,共计九十人。虽然疲惫带伤,但士气未堕。 出发前,李墨来到墨十三的担架前。墨十三昏迷中仍在呓语,断断续续: “爹……狼头……金刀……凉州……吴……吴……” 李墨握紧他的手:“十三,坚持住。你父亲的仇,我帮你报。你的命,我一定救回来。” 他起身,望向北方。天际已现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临。 凉州城,就在百里之外。 那里有解药,有阴谋,有仇人,也有真相。 这一去,也许是龙潭虎穴,也许是十死无生。 但,必须去。 “出发!” 队伍向北而行,消失在乌鞘岭的晨雾中。 而在凉州城吴府,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吴道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座上一人,身穿安西节度使官服,面色阴沉。 正是高仙芝。 “废物!”高仙芝摔碎茶盏,“一百多人,拿不下几十个残兵?还让他们逃了?” “节度使息怒。”摩罗多开口,“李墨此人,确实难缠。但他在乌鞘岭损失惨重,墨十三身中剧毒,已成废人。剩下的,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高仙芝冷笑,“他现在正往凉州来!带着羌人叛军!若让他进城,揭穿水井投毒之事,你我全都得死!” “他进不了城。”吴道全急忙道,“下官已下令关闭城门,严加盘查。所有进城人员,必须有凉州府签发的路引。” “路引?”摩罗多阴笑,“李墨是钦差,有圣旨和金牌,路引拦得住他?” “那……” “让他进来。”高仙芝忽然道,“既然拦不住,就请君入瓮。凉州是我们的地盘,城中有守军三千,他带一百残兵能做什么?” 他起身踱步:“商队大会提前到二月初一,只剩六天。这六天,盯紧李墨,别让他查到水井的事。等大会开始……哼哼。” “节度使的意思是?” “大会上,我会宣布安西四镇自治,脱离朝廷管辖。”高仙芝眼中闪过野心,“届时凉州会有些‘骚乱’,李墨‘不幸’死于乱军之中。朝廷那边,就说他追捕摩罗多时,被羌人叛军所杀。死无对证。” 摩罗多抚掌:“好计!那雪山灵芝和百年雪莲……” “放在吴府库房最显眼处。”高仙芝道,“李墨为了救墨十三,一定会来偷。等他来了,就是自投罗网。” 三人相视而笑,仿佛已胜券在握。 但他们不知道,李墨手中,还有一张王牌。 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人,正在凉州城中,等着与李墨接头。 那人,此刻正站在凉州城最高的钟楼上,望着乌鞘岭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狼头令牌。 他是墨十三的父亲墨风将军的旧部,也是高仙芝最信任的副将之一。 蛰伏二十年,复仇的时刻,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