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终南山道 两辆马车在寒夜中辘辘前行,车头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丈许山路。 墨十三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裹紧皮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山林。终南山在夜色中宛如巨兽蛰伏,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更添肃杀。 李墨藏在第二辆车的货物堆里,透过篷布缝隙观察外界。手中紧握的短匕已经出了鞘,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墨护卫,前面就到岔路了。”扮作车夫的赵康低声道。 墨十三抬手示意停车。按照春桃提供的信息,往左是终南别业正门,往右绕后山还有条隐蔽小道,但险峻难行。 “走正门。”墨十三决定,“既扮作补给队,就要光明正大。” 车队继续前行。约一刻钟后,前方出现灯火——终南别业到了。 这是座依山而建的山庄,围墙高耸,隐约可见箭楼轮廓。门前悬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下站着四名守卫,身穿皮甲,腰佩横刀,眼神锐利如刀。 “站住!什么人?”守卫首领喝道。 墨十三跳下车,堆起笑脸:“各位军爷,小人是周府的管家,奉周副院使之命来送年货。” 他递上周府的对牌——这是从周府废墟中找到的,虽被烧焦一角,但字迹尚可辨认。 守卫首领接过对牌,就着灯光细看,又打量车队:“往常不是王管家来吗?” “王管家家中老母病重,告假回乡了。”墨十三应对自如,“周副院使特命小人接替。” “车里装的什么?” “都是年货:米面二十袋,布匹十卷,药材三箱,还有魏王殿下喜欢的西域葡萄酒两坛。” 守卫首领走到马车旁,用刀鞘挑开篷布查看。李墨屏息缩在货物缝隙中,手心渗出冷汗。 检查完第一辆车,守卫首领走向第二辆。就在他即将挑开篷布时,山庄内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敌袭!有敌袭!” 守卫首领脸色骤变,拔刀指向墨十三:“你们——” 话音未落,墨十三已如猎豹般扑出,袖中短刀直取对方咽喉。同时,赵康和其他差役纷纷掀开伪装,抽出兵刃。 李墨也从车中跃出,厉声道:“大理寺办案!反抗者格杀勿论!” 守卫虽惊不乱,立刻结阵迎敌。四人背靠背,刀光如网,竟是正规军的战法。 更麻烦的是,山庄大门轰然打开,涌出二十余名黑衣死士,个个手持强弩,瞬间将车队围住。 “中计了!”赵康脸色发白。 墨十三却冷静如常:“按第二套方案!” 他吹响一声尖锐的口哨。哨音刚落,两侧山林中突然杀出百余身影——正是东宫六率卫和金吾卫的援兵! 李墨早料到会暴露,提前让援兵埋伏在山道两侧。此刻援兵杀到,与黑衣死士混战在一起。 “赵康,带十人随我攻进去!”李墨挥刀砍倒一名死士,“墨十三,你守住大门,别让他们关闭!” “大人小心!” 李墨率队冲向山庄大门。门内又有死士涌出,箭矢如雨射来。两名差役中箭倒地,但其余人悍不畏死,用盾牌推进。 冲进大门,眼前是个宽敞的前院。院中已燃起数十火把,照得如同白昼。正堂台阶上,站着一名独眼大汉,手提九环大刀,正是死士头领。 “李墨,等你多时了。”独眼大汉狞笑,“淑妃娘娘料定你会来送死。” “谁死还不一定。”李墨环顾四周,“张浚大人在何处?” “你说那个老不死的?”独眼大汉啐了一口,“在地牢里喂老鼠呢。不过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做鬼去见!” 他大手一挥,四周房顶突然冒出数十弓弩手,箭矢全部对准李墨等人。 绝境! 但李墨反而笑了:“你以为只有你有埋伏?” 话音刚落,山庄后侧突然传来爆炸声,随即火光冲天——那是墨十三提前安排的第三队人马,从后山小道潜入,在粮仓放火。 混乱中,李墨率队冲向左侧回廊。根据春桃提供的别业草图,地牢入口在西南角。 沿途不断有死士拦截,血战惨烈。等冲到地牢入口时,十人的小队只剩五人,且个个带伤。 地牢铁门紧闭,门上挂着巨大的铜锁。李墨让赵康用铁锤砸锁,自己则持刀警戒。 砸锁声在夜空中回荡,引来更多死士。就在铁锁即将砸开时,独眼大汉带着三十余人追到。 “李墨,到此为止了!”独眼大汉挥刀劈来。 李墨举刀格挡,震得虎口发麻。这人力大无穷,刀法凶悍,显然是沙场老将。 两人战作一团,刀光交错,火星四溅。其余死士想围攻,被赵康等人拼死挡住。 “大人!锁开了!”一名差役喊道。 李墨虚晃一刀,抽身退向地牢入口。独眼大汉紧追不舍,大刀直劈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斜刺里杀出,短刀架住九环大刀——是墨十三!他浑身浴血,显然前院战况激烈。 “大人快进去!这里交给我!” 李墨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冲入地牢。赵康和两名差役紧随其后。 地牢阴冷潮湿,弥漫着腐臭和药味。两侧是铁栅牢房,关押着十几个人,大多目光呆滞,神情麻木。 “张浚大人!兵部张浚大人在哪里?”李墨高喊。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传来虚弱但清晰的声音:“这里……老夫在这里……” 李墨冲过去,用刀劈开牢锁。牢内草席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虽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明。 “您真是张浚张大人?” “正是老夫。”老者颤巍巍站起,“你是……” “大理寺少卿李墨,奉太子之命前来救您。” 张浚眼中闪过泪光:“两年了……终于……李大人,快!密室!证据在密室!” “什么密室?” “地牢尽头有暗门,通向地下密室。里面藏着魏王与安西节度使的密约,还有……还有他私造的龙袍玉玺!” 李墨心头剧震。私造龙袍玉玺,这是谋反铁证! 他扶起张浚,让赵康照顾其他囚犯,自己则冲向地牢尽头。果然,在墙壁上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用力按下,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密室比想象中更大。中央石台上,赫然摆放着一套明黄龙袍,绣着五爪金龙。旁边玉匣中,是一方玉玺,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与传国玉玺一模一样,只是材质稍差。 左侧书架堆满文书,李墨快速翻看,找到了那份密约。 羊皮纸上,魏王李恽与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的签名清晰可见。内容触目惊心:魏王承诺登基后,将河西三镇(凉州、甘州、肃州)划归安西节度使管辖,并开放西域商路专营权;高仙芝则承诺派精兵一万助魏王夺位,事成后再付黄金十万两。 卖国求荣! 李墨将密约和几份关键文书塞入怀中,又小心收起玉玺。龙袍太大无法带走,他扯下一只龙袖作为证物。 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密室外传来打斗声。他冲出去,见墨十三正护着张浚等人且战且退,独眼大汉率死士紧追不舍。 “大人!快走!”墨十三肩头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李墨咬牙:“一起走!” 他们边战边退,冲出地牢,来到前院。此时山庄已陷入火海,双方死伤遍地。东宫六率卫还剩四十余人,死士也只剩二十多,但个个悍勇。 “放箭!”独眼大汉下令。 弓弩手再次现身。墨十三猛地推开李墨,自己却暴露在箭雨下。 三支弩箭射入他的胸膛。 “十三!”李墨目眦欲裂。 墨十三踉跄倒地,却仍强撑着一刀砍倒一名冲来的死士。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但他还在笑:“大人……快走……属下……尽忠了……” “不!”李墨想冲过去,被赵康死死拉住。 “大人!再不走就全完了!” 就在此时,山庄外传来震天喊杀声——萧璟安排的第四批援军到了!足足两百金吾卫,由萧璟亲自率领。 独眼大汉见大势已去,咬牙下令:“撤!” 死士们迅速退入火海,消失在山庄深处。 李墨冲到墨十三身边,抱起他:“十三!撑住!” 墨十三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但眼神依然坚定:“大人……证据……送出去……属下……死得值……” “你不会死!我不准你死!”李墨嘶吼,“军医!快叫军医!” 萧璟带人赶到,见状立刻安排救治。但墨十三伤得太重,三箭都中要害,鲜血已经浸透衣衫。 “必须立刻送回长安!”萧璟当机立断,“我备了马车,快!” 众人抬着墨十三、张浚和其他三名还能行走的被囚官员,迅速撤离山庄。身后,终南别业在火海中化为废墟,埋葬着今夜的血与罪。 同一时辰·魏王府厨房 萧璟扮作酒商伙计,推着一车新酒来到王府后门。 “王管事,您要的剑南烧春到了。”他堆着笑脸对王府管家说道。 王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小眼睛透着精明:“怎么换人了?老刘呢?” “刘掌柜染了风寒,怕传染贵人,特让小人送来。”萧璟递上货单,“一共三十坛,请管事验货。” 王管事掀开油布,随意拍开一坛泥封,酒香扑鼻。他舀了一勺尝了尝,点头:“嗯,是正宗的剑南烧春。抬进去吧,就放在酒窖东侧,明日宴会用。” “好嘞。” 萧璟和几个“伙计”开始搬酒。他们动作麻利,很快将三十坛酒搬入酒窖。但在搬动过程中,萧璟巧妙地将其中十坛调换——这些坛子里装的只是普通米酒,真正的剑南烧春被提前换了。 调换完成,萧璟正要离开,王管事忽然叫住他:“等等。” 萧璟心头一紧,但面色不变:“管事还有吩咐?” “你们酒坊……最近可有什么生面孔?”王管事盯着他,“或者说,有没有大理寺的人找过你们?” 萧璟心中咯噔一下,表面却茫然:“大理寺?小人不知啊。酒坊都是老主顾,生面孔倒是有几个西域胡商来买酒,但跟大理寺没关系。” 王管事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就在萧璟以为要暴露时,一名小厮匆匆跑来:“管事!魏王殿下找您!” “知道了。”王管事这才摆摆手,“去吧。明日宴会若酒有问题,唯你是问。” “小人不敢。” 走出魏王府,萧璟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快步走到街角,那里停着一辆马车。上车后,他对车夫道:“快,去大理寺。” 马车刚驶出巷口,萧璟就发现不对——后面有两辆马车在跟踪。 “甩掉他们!”他低喝。 车夫是东宫老手,立刻驾着马车在小巷中穿梭。三辆车在夜色中展开追逐,车轮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如鼓点。 最终,萧璟的马车冲入西市,借着复杂的地形甩掉追兵。但他知道,魏王府已经起疑了。 更大的问题是:他只调换了十坛酒,但明日宴会至少需要五十坛。剩下的四十坛里,恐怕都有毒。 必须通知太子,明日的宴会绝不能参加! 亥时三刻·西市安西货栈后院 阿月伏在屋顶,盯着下方院中的动静。 她已经跟踪摩罗多两天,终于确定这处货栈是他的藏身点。今夜,货栈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从装束看像是安西来的军人。 院中,摩罗多正与一个络腮胡大汉密谈。阿月屏息倾听,断断续续听到: “七日眠……已下在酒中……明日宴会……十六卫大将军……皆中招……” “解药呢?” “在我这里。魏王殿下答应,事成后给安西节度使……” “高帅要的不止这些。河西三镇,还有西域商路……” “都在密约中……” 阿月心头震动。果然,毒已下在酒中,萧璟调换的只是少数。更可怕的是,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的人已经到长安,说明他们随时可能出兵。 必须拿到解药! 她悄无声息滑下屋顶,潜入货栈库房。库房里堆满货物,但在最里侧的货架后,她发现了一个暗门。 推开暗门,里面是个小密室。桌上摆着各种制药工具,还有十几个瓷瓶。阿月快速查看标签,找到了“七日眠解药”。 她将解药揣入怀中,正要离开,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 来不及了! 阿月闪身躲到货架后。门开,摩罗多和络腮胡大汉走进来。 “解药就在这里,一共五十份。”摩罗多走到桌前,忽然脸色大变,“有人来过!” 他迅速查看瓷瓶,发现解药少了三瓶:“追!” 阿月知道藏不住,主动现身:“摩罗多,还认得我吗?” 看到阿月,摩罗多瞳孔骤缩:“是你……疏勒国的余孽。” “我妹妹的命,今日该还了。”阿月抽出弯刀。 络腮胡大汉也拔刀,三人在这狭小密室里展开生死搏斗。阿月刀法诡异,招招致命,但摩罗多擅用毒,袖中不时洒出毒粉。 激战中,阿月一刀砍中摩罗多左臂,深可见骨。摩罗多惨叫一声,扔出一枚烟丸,借烟雾掩护逃出密室。 络腮胡大汉想追,被阿月拦住。两人又战十余回合,阿月终于一刀刺入对方心口。 但她自己也中了摩罗多的毒,眼前开始发黑。她强撑着搜刮了密室里所有毒药和解药,踉跄着离开货栈。 刚走到巷口,她就支撑不住倒下。在失去意识前,她将怀中解药塞进墙角石缝,用炭块做了记号。 “李墨……一定要找到……”她喃喃道,陷入昏迷。 子时·大理寺急救房 墨十三躺在病榻上,脸色灰白如纸。三名太医正在全力救治,但都摇头叹息。 “三箭都中要害,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太医署最擅长外伤的陈太医低声道,“李大人,请节哀。” 李墨红着眼,死死抓住陈太医的手:“救他!无论如何救他!需要什么药材,我去找!需要多少银子,我去筹!” “不是药材问题,是伤得太重。”陈太医叹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西域灵药‘血灵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此药只生长在西域雪山绝壁,中原罕见,宫里都未必有。” 李墨忽然想起阿月。她是西域人,或许知道。 就在这时,赵康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大人,萧侍读派人传信,说魏王府已起疑,他只调换了十坛酒。还有……西市那边发现阿月姑娘昏迷在巷中,身中剧毒。” “什么?”李墨心头一沉。 今夜,他们拿到了关键证据,救出了人证,却付出了惨痛代价。墨十三命悬一线,阿月中毒昏迷,而明日的宴会、后日的政变,依然如悬顶之剑。 张浚被安置在隔壁房间,已经服了药睡下。这位被囚两年的老臣,将是扳倒魏王的最有力人证。 李墨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天幕。 腊月二十三即将过去,二十四的黎明即将到来。还有一天,只有一天了。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密约,又看了看病榻上的墨十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陈太医,请你全力救治,能撑多久撑多久。赵康,你带人去西市,找到阿月藏的解药。我去东宫,面见太子。” “大人,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顾不上那么多了。”李墨推门而出,“明日大朝会前,我们必须做好所有准备。这一战,不能输。” 寒夜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仿佛能扛起整个长安城的重量。 而在城东的魏王府,灯火通明。魏王李恽站在阁楼上,望着大理寺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李墨……你确实有点本事。”他轻声自语,“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身后,王管家躬身禀报:“殿下,高帅的人已经到了,就住在货栈。明日宴会,十六卫大将军都会到。后日……便是改天换日之时。” 魏王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狰狞。 腊月二十四,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